前军冲突不动,两翼的白甲军便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阿牛手下一个指挥的五百兵马,战到现在已经损伤过半,五个都头战死两个,伤了一个,但阿牛还是勉强维持着战线。

    不得不说这支周军真不是盖的,一上来阿牛带人三次枪阵突刺,周军兵卒居然能抵挡下来,还抵近反击。他们作战勇猛,又不怕死,从正午到现在,时常看到有白甲军兵卒和周军兵卒同时砍中对方,两人一起倒地而亡的场景。阿牛知道他们在守卫着自己的皇帝,所以他们永远都不会退后,更不会把自己的后背露出来的。

    嘟嘟声的号角吹响起来,逸字营的长枪兵裹挟着弓弩兵冲了上来,阿牛的阵势之中来了百十人支援,为首的都头阿牛认识,从前便是在自己手下当过小兵的裴亮。

    见到有援兵来,阿牛大喜过望,裴亮还带了三十个神臂弩士,阿牛大声喝道:“裴都头!你留十个弩士给我,其他的你带到后面去支援田行健!”

    那裴亮的脸上好像受箭创,颧骨上老大一块肉不见了,但血似乎已经干了,只听他嘶吼道:“领命!牛大哥,打完仗找你喝酒!”

    阿牛也没听清楚,四周喊杀声、惨叫声震耳欲聋,乱哄哄的,他大声喝命那十个神臂弩士朝着左侧正在结阵的数十名周兵刀盾兵一阵弩箭直射过去。相距不过二十多步,神臂弩的穿透力甚是恐怖,周军正面的铁甲都被穿透,霎那间十多名周兵被射到在地,阿牛面前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一些。

    阿牛大喜喝道:“上前!上前!”跟着猛的一把将一名弩士拉到自己身后怒道:“弩兵在后面!你新来的么?慌什么?”那弩士咧嘴笑了笑道:“是啊,我三个月前……”话还没说完,一只羽箭飞来射穿了那弩士的咽喉,阿牛大惊之下,顾不得那名兵士死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神臂弩,回头就是一弩射过去,那偷袭的周军弓手中弩倒地而亡。

    “敌人弓手!”阿牛临阵经验丰富,知道有敌人弓手杀过来,嘶吼着将神臂弩背在背上,俯身拾起一面圆盾,护住头面上身,只觉得一阵劲风吹过,身旁的兵卒惨叫着倒下了不少,阿牛偷眼望去,果然对面右侧十多步来了一队数十人的弓弩手。

    阿牛大怒喝道:“捡起长枪,给我投掷过去!”他身后的数十名白甲军长枪兵纷纷将手中的长枪扔了出去,对面羽箭射来又射到了十多人,但这一轮的长枪扔出之后,周兵不少弓弩手被钉死在地上,有的长枪上串了两个。

    阿牛拔出腰间短刃喝道:“冲过去!别让他们再放箭!”剩余的白甲军兵卒纷纷冲了上去,有的来不及捡拾兵刃,赤手空拳的便冲了上去,一个飞扑将敌人的弓手压倒,两人用拳头牙齿厮打了起来。

    三十多名周兵弓手被杀尽之时,阿牛看了看身后,跟着自己的兵士已经不到二十人了,周军密密层层的又围攻了上来,当先抢攻的还有周军十多骑铁骑军,他们的战马身前都带着铁制的马甲护具,十余骑策马冲着阿牛他们奔驰而来,铁蹄踏起的尘土飞扬,声势震天。

    阿牛的双瞳放大,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再也挡不住这一波的攻势,一把揪过崔权喝道:“去告诉田行健,这里要抵挡不住啦!让他快些带人过来堵住缺口!”崔权大声应了,快步奔去。

    阿牛狠狠的吐口吐沫,大声喝道:“能动的都过来!举枪!布拒马阵!”十多名白甲军纷纷围了上来,他们之中还有不少人受了轻伤的,但都咬牙捡起长枪结阵。阿牛也知道他们这十多号人布的拒马阵是拦不住铁骑军的十多骑冲锋的,他们的阵势太薄,薄得一捅就破,但他没有办法,若是此处被突破,云字营的侧翼便会露出缺口,敌人便会冲进阵中,将整个营分割开来绞杀,那样云字营便会崩溃。阿牛只希望自己能拖延片刻,田行健能快速的带人来堵住缺口。

    长枪抵住地面,枪尖斜斜的向前伸出,阿牛大笑着喊道:“兄弟们!别害怕!咱们白幡旗里再会!”

    人喊马嘶声中,巨大的冲击力将阿牛狠狠的撞飞了出去,一刹那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就好像全都移位了一般,重重的落到地上之后,阿牛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大口血喷了出来,抬眼望去,只见敌人骑兵被刺倒数骑,剩下的几名白甲军兵卒嘶声呐喊着挺枪上前死命的向敌人骑兵戮去。阿牛想要起身帮忙,但浑身只觉得撕裂般的疼痛,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到远处巨大的轰鸣声接连响起,这声音却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美妙动听,阿牛知道这是轰天雷炸响的声音,跟着白甲军冲天的欢呼和呐喊声响了起来,“周军的帅旗和龙旗退了!帅旗、龙旗退了!”跟着只觉得身边一道道白色的身影的直冲了过去,眼前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朵。

    阿牛笑了起来,仰望着天空中依旧飞舞的箭矢,在蔚蓝的天空之中却是如此的好看,他知道这一战胜了,但他没有力气起身,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有没有人来相救,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回想起当日加入白甲军的一幕,阿牛觉得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他是带着尊严离开,把希望留给了自己的妻母,还有那没出生的孩子,这就足够了。

    黄昏的落日,斜照着草山坡的战场,滚滚的狼烟四处可见,残缺的旌旗无力的飘扬着,满地的尸骸之中,有周兵的也有白甲兵的,鲜血浸透了大地,很多兵士死后还互相的纠缠在一起,也不知道死后两人的灵魂还会不会这样继续纠缠。

    草山坡一战,白甲军三万八千余人对阵赵匡胤殿前军五万四千余人。是役白甲军抢先猛攻草山坡殿前军中军阵营,目标就是赵匡胤的帅旗和柴荣的龙旗。此战白甲军没有保留什么,各营兵马精锐尽出,像利剑一样直插周军的心脏。在突破周军的中军防线之后,赵匡胤护着柴荣后撤,殿前军开始全面后退。

    白甲军趁势全线突击敌人阵型,殿前军大败。月字营骑兵绕过草山坡在周军的归路上截击周军,厮杀到半夜,周军全线败退,赵匡胤等将领护着柴荣撤退到木鱼山守御,等候援军。白甲军两万余人包围木鱼山,将山上的八千余名殿前军团团围住。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刮目另相看

    夜幕降临,大地陷入了寂静之中,天上一轮明月光耀着大地,赵匡胤全身贯甲,站在溶溶落落的月光之下,身上的战甲也闪烁着暗暗的幽光,一阵凉风吹来却依旧吹不散心头的烦躁。

    “将军,各军已经将上山的路都封死了,我们可以静候其他三路援军到来。”赵普的袍衫有些破损而且还有些泥污,想来是旁晚随军后撤之时弄上去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则平,我还是败了啊……”赵匡胤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陛下召见于我,本将该如何去面对陛下呢?”

    赵普躬身说道:“此战不怨将军,是我等没料到徐皓月竟然不按常理行事,我军四路围攻,他竟然集中兵马只攻一路,而且还是兵马最多的一路。”

    赵匡胤摇摇头黯然道:“则平也不用安慰本将,我军都是殿前军精锐,将领也都是骁勇悍将,就算再不济,和白甲军对敌也不该落败的,何况白甲军人数比我们少。今日看到白甲军使出轰天雷,本将只想让陛下暂避锋芒,想不到帅旗移动,挫动了军心,招致大败,真是悔之晚矣。要是本将像高平一战那样,带兵率先冲杀,又岂会落到如今的局面?”

    赵普面色凝重的说道:“将军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也。高平一战乃是赌上大周国运之战,自然要拼死向前。草山坡一战,我们对上的只是白甲军,疥癣之疾而已,岂能让陛下和将军犯险死战?今日白甲军攻势凶猛,暂避一时也是对的。退兵之时,左右两翼兵马大多只是走散,跟随陛下和将军的只有我们的旧部,所以才一时窘迫。”

    赵匡胤嘲弄的一笑,自言自语道:“原来时过境迁,我等如今富贵了,胆气也丢失了,这才几年啊,这才几年啊。”

    赵普宽慰道:“今日一战,其实徐皓月是看准了将军顾忌陛下銮驾在军中,所以猛攻草山坡不止,如此一来他便占了先手,将军便只能疲于应付。而且白甲军已经走投无路,唯有拼死一战,所以战意高昂。我军虽有陛下在军中,但此战并非关系国运或是生死,大家都想着护驾要紧,有些缚手缚脚的施展不开,所以此战定然会败。这徐皓月真是智勇双全的名将,一眼便看出我军之长却是暗短之处,而且算准了此战就算陛下亲至,也不可能像高平一战那样,全军拼死一战的。”

    赵匡胤若有所悟的点头道:“原来如此,就算我们拼死胜了白甲军,也只是得到英山、盛唐两块小地,说起来确实不及陛下安危要紧。”

    赵普又道:“这会儿我们只要守好木鱼山,估摸着明日便会有援军到来了。”

    赵匡胤迟疑的道:“陛下那边诏本将去,本将该如何去复命呢?”

    赵普微微一笑说道:“将军无须惶恐,陛下不会见罪于将军的。陛下也明白此战为何而败,若是要将罪于将军,此刻就不会诏将军前去了。陛下所恶之人,陛下是断不会再见他的。将军此去,败军之事多多揽在自己身上,自请死罪便可,如此陛下反倒不会怪责了。”

    赵匡胤恍然大悟,欣喜道:“那本将这就去见陛下。”

    赵匡胤正要走时,只见赵匡义匆匆赶来禀报道:“兄长,山下白甲军派了使者上山来传书信。”

    赵匡胤疑惑的看了看赵普,赵普略略有些奇怪的道:“徐皓月此时派使者上山做什么?”他负手走了几步,皱眉不语,过了片刻,赵普欣然转身说道:“我知道了,徐皓月是想约见陛下!”

    赵匡胤和赵匡义都是吃了一惊,赵匡义奇道:“徐皓月这小子想见陛下?他此刻把陛下围在这荒山野岭,他还敢求见陛下?”

    赵普轻叹道:“徐皓月果然是大智大勇,将陛下和我等逼迫到这等地步,然后谋求一见,想逼得陛下订城下之盟。”

    赵匡胤面色微变,摇头道:“陛下不是这么轻易服软之人,而且越是逼迫,陛下越不会就范的,这才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啊。”

    赵普摇摇头说道:“这便要看徐皓月如何言语了,我观陛下似乎对今日之败也早有所料,撤军上山之时,面色如常,反而还带着些许欣然之色。”

    赵匡胤皱眉沉吟片刻道:“匡义,你带使者过来,和我一同面见陛下去。”

    赵匡义领命而去,过了片刻带上三人来,只见当先一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白袍衣甲在身,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伐之气,甚是英武,但容貌甚是熟稔,赵匡胤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眼,更觉得熟悉。

    “见过赵将军,赵将军不记得在下了么?”那青年微微笑着抱拳一礼,口中说道:“在下桃花村的童虎头啊,原来跟着孙庭运道长送崔大哥到英山,和您见过面的。”

    赵匡胤大吃一惊,惊喜道:“你是那年送崔翰道英山的那赶车的小兄弟?”

    赵匡义这是也才认出来:“我说你这小子怎么越看越眼熟呢,那年你送崔翰回来,我还赏你十贯钱,你也不要的。”

    童虎头挠挠头笑道:“两位赵将军还记得我这个小角色的啊。”

    二赵一起大笑起来,赵匡胤拉着童虎头的手说道:“怎会不记得?你救过崔兄弟,便是我们的朋友。”

    童虎头也是咧嘴笑道:“崔大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