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总有一些事情,是他掌握不住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萧挺伺候母亲吃了饭,照例是自己带着两个饼子路上吃便去了县学,但是才走到门口,却看见学正陈大人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也不知在等谁。

    他过去施了一礼,“学正大人!”

    “唉,你跟我来!”显然陈学正等的就是他,见他来了当即也顾不上为师的威严了,拉起胳膊就往自己书房里拽。

    萧挺心里纳闷,便跟了过去,结果进了书房陈学正第一句话就把他吓了一跳。

    “你被开除了!”

    “啊?什么?开除?”

    老学正叹口气,伸出手指来指着萧挺,“你呀,你呀……”却终归还是无力的放下去,“昨晚入暮时分知县大人唤我去县衙,是他亲自向我交代的,你已经……被我长安县学除名了!”

    对于一个在长安县学里读了十几年书的学生来说,突然一下子被开除了,这个消息简直令人无法置信,但是萧挺却只是微微地走了一下神便立刻明白过来!

    只是……长孙冲下手也太绝了!

    这县学学子的身份,是自己在大唐的立身之本,一旦失去了学子的身份,就算你有天大的能耐,别说考进士做官了,就是连自称是个读书人的资格都没有!

    昨天从长孙家出来的时候萧挺就预料到,那个长孙冲不是什么善性之人,估计会忍不下这口招揽被拒的气,十有八九会做点事情为难自己,但是他没想到,这长孙冲下手竟然是如此的快,如此的狠!

    萧挺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先生,这么说……我以后就不是这里的学生了?”

    老学正又叹了口气,“不是啦!”

    顿了顿,他摇着头说:“昨晚我去的时候,知县大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而且看样子知县大人竟是对那人谦卑之极,因此我出来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发现那人走的时候坐的,是长孙家的马车!”

    他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你做的太招摇了!早就告诉你要收敛要收敛,你偏偏不听,结果如何,你指不定就不知不觉的得罪了哪路神仙,现在倒好,连个学子的身份都没了,你以后……”

    萧挺默然低头,心说如果自己把得罪长孙家的真正原因告诉先生,不知道他会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不会。

    他撩开襕衫,在老学正吃惊的目光中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道:“老师,学生鲁莽,让您失望了!”

    老学正滔滔不绝的话语倏然停下,然后摇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失去了学子的身份,就等于失去了读书人的身份,也就等于这一辈子都失去了往上爬的机会,师徒两个都清楚得很,这样一来,萧挺这一辈子就算是完了,即便还能走其他的道路,有长孙家虎视在旁,他又岂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师徒俩相对叹息的功夫,老学正却突然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萧挺道:“真是关心则乱哪,我这才刚想起来,公主殿下不是很看重你嘛,这个时侯她或许可以帮的上你啊!”

    一提到这个,老学正立刻兴奋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伸手去推萧挺,“快去,快去公主府,别耽搁了,你老师我没那么大本事,你就去求求公主殿下,让她帮你想想办法,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能没有这个学子的身份哪!”

    萧挺无奈地被他推出门来与他道了别,离开了他的视线之后把斜挎着的书包摘下来拿在手里,一边与正走进来的同学打着招呼一边往县学外面走,心里却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个时侯去找太平帮忙?那我这辈子在她面前都别想抬起头来了!

    第二十二章 流言

    “我呸,狗屁的才子,我看他简直就是个无耻之徒!”

    “可不是?你说谁能想到这萧挺竟是个这样的人呢?唉,我前几天还想着到长安县学里拜望拜望呢,这下子也省了!”

    “拜望?拜望他?这等无耻之徒,别说拜望,我现在提起来都觉得恶心!人家长孙家那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长孙家大爷能看中想要托他一把,这是多大的面子,结果他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立刻就忘恩负义得意忘形起来了,居然趁着冲大爷不在调戏人家府中丫鬟……叫我看赶出县学都是饶了他呢,要说起来人家长孙大爷可真是个慈悲人,要换了我……”

    长安乐康坊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内,张说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听着邻座的几个人在那里议论。

    酒肆里向来就是传播流言最好的地方,这里龙蛇混杂,长安城里大小有点风吹草动,这里肯定立刻就能跟着扇呼起浪花来,而现如今,刚刚名动长安却又因为调戏长孙家的丫鬟被人家逐出门去,并且随后又被长安县学以浮浪无德为名开革的大才子萧挺的那点花花事儿,自然是酒客们最好的谈资。

    对于这件事儿,怒其不争者有之,羡其风流者亦有之。

    要说起来天下越是太平人们就越是会闲的无聊,这时候倒好象不拘什么事儿抓过来就是一阵胡扯反而成了大家的正事儿,而萧挺则正好不幸的赶到大家嘴皮子底下成了长安城里的名人,所以这会子稍有风波便惨遭唇舌之讨伐也就不足为奇了。

    反正大家在乎的只是痛快痛快嘴儿,另外获得一点道德上的凌驾感,哪里会去管事情真实与否。

    这两天张说惭愧的了不得,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好心竟然给人家惹来那么大的麻烦,听着邻座的对话,他忍不住拎着酒壶过去,插话道:“诸位好,你们说的这事儿我也听说了,照我看纳,这件事儿却也未准怎么着,我听说那萧挺可是凤还巢花魁杨柳的情郎,可想而知人家萧挺也不是那没见过女色的雏儿,想他长孙家即便是再怎么盛贵,一个普通丫鬟又能比花魁美艳到哪里去?只怕还不至于入得了人家萧挺的眼吧?他又怎么可能第一次到人家府上就如此孟浪呢!”

    “咦?你还不信?”那人看着他,“这件事可是从长孙家内部的人嘴里传出来的,人家长孙家本来还想捂着来着,这还能有假吗?再说了,现在长安城里都传遍了,那萧挺确实是已经被长安县学给除了名,这可不是铁证如山了?”

    张说闻言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却还是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跟他们辩解有个屁用!

    他已经从长孙家辞了行出来了,这件事一炒出来他便知道定是长孙家在背后出手的,单是这等行事风格便让他觉得猥琐,实在是没有大唐第一世家的气度,这样的主家不投靠也罢!因此他毫不犹豫的请辞出来,准备要去让萧挺介绍一下投奔太平公主呢,但是现在思前想后,却又觉得没脸登人家门,毕竟人家这无妄之灾都是自己给招来的呀!

    他叹了口气把杯中酒一口饮尽,也懒得跟这起子人云亦云的浑人说什么,起身结了帐便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往长寿坊去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期待未来的几天。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接触,但是他却深深地感觉到萧挺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不相信萧挺会甘于就此沉默被辱。

    那么,面对如此的困境,萧挺会做些什么?

    他突然觉得似乎自从碰到萧挺之后,自己的生活一下子精彩了起来。

    ※※※

    萧挺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白活了四十年。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三年的生活中前后的巨大反差让他觉的这是一个毫无平等可言的时代,一个毫无安全感的时代。所以他一直觉得应该让,应该退,一直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能平平安安的生活已经是很难得了。

    但是最近这些天他却越来越感觉到,似乎自己错了。

    没有绝对的权力握在手中,有什么平安可言?没有绝对的财富握在手中,有什么幸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