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自然不能成为一条龙。

    但人间自有人间的龙——那就是天子。

    我一直拒绝着他的引诱。

    然而就在他的怀抱里,在这个雨天,在他湿润温暖的气息中,我感觉到我的心开始微微动摇。

    如果那个薄情而无能的人都能当上皇帝,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有机会窥探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至少,有了真龙的助力,那个位置不会离我很远。

    “我真的能当上天子吗?”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敖宸把我搂得很紧,低沉悦耳的声音从他胸腔传来,“当然可以,真龙选择的人就是天子。”

    我抬起头,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天子之路应该很辛苦吧。”

    “是啊,”他叹息道,“你要舍弃很多东西才能在最后赢得天下。”

    “哦。”我闷声说道,“那还是算了吧,我只有一条命和一个妈,我都不舍得。”

    我没看见敖宸的表情,但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原来动摇的心只是我的错觉,我还是个坚定的磐石。

    他抱着我坐在台阶上,什么都不说,只是静坐着听雨。

    我和他坐着看了一会雨,渐渐觉得无聊起来。十几岁正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年纪,狗都嫌烦,要我体会听雨的意趣就和猴子听琴一样,品不出什么味道。

    不多时,我已经困得哈欠连天,眼泪直流。

    敖宸拍拍我的头,“困了?”

    我没有回答他,在他怀里往上拱,露出脑袋看着神庙问道:“这是你的庙吗?”

    敖宸没有答话。

    “你默认了?那就是你的庙。”我自言自语地说,“宫里不可以随便建庙,所以你的庙一定是皇帝下令建造的。这座庙已经荒废很久,必定不是一夕所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至少神庙不是最近几代皇帝修的。前朝的皇宫不在这里,也就是说这片林子是开国时期就修在皇宫里的,对吗?”

    敖宸鼓励地拍拍我的头,“你很聪明。”

    齐国的小孩都会知道一个故事。

    八百年前,百姓不满周朝暴政纷纷起兵,群雄逐鹿,割据一方。一日,高祖梦见有黑龙入梦,醒来后发现帐中有一名俊美无比的黑衣男子。

    原来黑衣男子乃是龙神所化,见高祖有囊括天下、涤荡宇内之志,便下凡来助高祖共谋天下。

    招贤人,揽名将,出决胜千里之计,定万世霸业之功。

    “是你吗?”我指着高台上那只被蛛网和尘灰包裹着毫无霸气的龙问着敖宸。

    他看也不看,只是无声地笑笑,笑容牵动颈侧的肌肉被我的脸颊感知到。

    我算了算,高祖时期到现在,已经有八百多年了。

    “是你吗?”我再次问。

    敖宸的眼睛突然阴郁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赶紧闭嘴。

    他起身拉着我往回走。

    我回头看着那一座布满荒草青苔的神庙。

    它见证了无数荒唐的时光,恍然间,百年间的刀光血雨、波云诡谲突然闪现在我的眼前,一种无端的悲怆涌上心头。我有些怔忪,鲜些落下泪来。

    不知为何,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满目疮痍。

    敖宸拉着我往回走,一步一步走下刻着龙纹的阶梯,走过密密的松树林。

    我听说每个王朝都会有自己的护国神兽,前朝周国的护国神兽是白虎,所以都城名为伯都。我朝国都名为骊。

    骊,即是黑龙。

    黑龙……

    黑龙!

    是他吗?

    我抬头看着他俊朗的侧脸,容貌真可以用天人来形容。

    不,敖宸他本就是天人。

    雨幕中升起袅袅的白烟,他的眼神空旷辽远,目光穿过重重的烟雾,就像是穿越层叠的时光。

    “我在江南的时候听说书人说,齐国王祚长久就是因为有龙神庇护。”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把我梳理好的发髻全都弄乱,“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神是靠不住的,人也是靠不住的,能依靠的力量只有自己。”

    我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双手,“我的力量?”

    敖宸伸手点点我的额头,“你有脑子,是宫里最聪明的人。”

    “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皇帝的理由吗?”我扑到他的怀里拉着他的衣襟问道。

    我们走到了青玉小筑门口,皇帝的车辇还停在这里,我突然不想进去。

    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座充斥着奇怪欲望和感情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