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傅一生清廉正直,不为权柄但为理想,官居大理寺卿,乞骸骨后被皇上请到御书房来教育皇子。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可惜我不是个好学生。

    整个御书房似乎也没有他想教的帝王之才。

    他骂我朽木和粪土之墙,我不是很赞同。

    但愚不可及还有点符合我的形象。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宁武子在国家有道时是个明智的人,无道时便成了愚笨的人。

    连孔夫子也说,宁武子的智慧尚可学及,装傻充楞的本事却非常人能及。

    皇上罚我抄写《大学》三百遍,侍读崔琰负责监督我抄。随后,皇帝怒我不争地带着其他皇子去了校场,考校武功。

    四皇兄在六年前,就是因为武功特别出色,从而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被派到西北委以重任。

    可惜我不会武功,不然也能这样讨一个好差事。

    文不成武不就,我只能安安心心地抄书。

    我随手揪着一支狼毫落笔写字,差遣崔琰磨墨。

    崔琰皱着眉看了我好半晌,最后才说道:“殿下,您的字,太傅可能不认识。”

    纸上一片笔走龙蛇,宛如飞鸿惊云。

    我看着自己的大作自豪地说:“本殿下使的是独门书法,太傅孤陋寡闻,不认识也罢。”

    “可要是太傅罚殿下重抄……”

    “哎,只要写得多,谁数我抄了几遍?”

    我把笔递到他面前:“还是说,你要替我抄?”

    崔琰默默低头磨起了墨。

    我一直抄到了后半夜才回去,崔琰是个直脾气,站在一旁看我抄到了最后一个字,帮我收好了笔墨才被人送出宫去。

    我提着个小灯笼摇摇晃晃地走回去,穿过没有人气的门庭,娘已经睡下了。

    最近她精神不怎么好,一直想打瞌睡。

    我在她房门外站了一会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踏入院子,我便感觉到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漫布青苔的水井边有一串湿润的脚印。

    是敖宸!

    我跑进屋,一推开门便看到敖宸穿着那身不变的黑衣龙袍,坐在窗下看门外的梅树。

    梅树上的花早都谢了,上面全是灰绿色的叶片。

    他坐在窗下回眸看着我:“过来。”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他的时候和没他的时候,我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他在我身边,我过的就是不一样的生活。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我只感觉心像被糖水泡过一般,跑过去扑在他怀里。

    他身上潮水和海洋的味道立刻包裹着我,水藻一般的黑发遮住我的眼帘。

    他的手十分冰凉,却以一种极为温柔的力量不断抚摸着我的脊背。

    我轻轻颤抖起来,仰起头问道:“你去哪里了?”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白了许多,带有些许灰色。

    那绝不是健康的颜色。

    他淡淡地笑着:“力有不逮,不能维持人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忍不住抓着他胸口的衣服问道:“怎么就维持不了人形呢?”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我说了,护国的龙气都是从我身上来的,若是齐国出了什么问题,我的龙气便会被耗掉,用以维持皇室的统治,保证天下不会大乱。之前的雪灾就耗了我不少龙气,好在你爹派去的人有点手段,没怎么让我费龙气就把雪灾解决了。两个月前,西北又大旱,我休息了很长时间才把龙气补回来。”

    他的脸色根本不像以前,什么补回来,明明就是强撑着。

    我大惊失色,“你为什么……”

    从来没仔细说过……

    我问不出口。

    我之所以能安稳地待在皇宫里,不正是因为敖宸消耗龙气维持着天下太平的假象?

    他说两月前西北大旱,可是皇宫里至今没有消息。

    他的担心没错,齐国没有他的龙气坐镇,只怕马上就得玩完。

    可一个需要消耗外力来维持的天下,哪里又能真正地安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