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多年,无论何时她都是骄傲的美丽的,她总能在种种境遇中找到自己的机会,能够在群狼环伺的后宫中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可是她太累了。

    好像要把所有的伤痛和委屈都哭出来,丽妃一直在杨佑的怀里,哭到眼泪流干。她优雅地擦着自己的泪,脸上仍然是无懈可击的笑意,又是美丽动人的丽妃。

    杨佑不敢再看她,直直往外冲去。

    第22章 (修)

    往哪里去?

    相比天下,皇宫实在是小得可怜;比起孤独彷徨的杨佑,这一个小小的皇宫又仿佛大得无边无际,让他迷失了方向。

    他浑浑噩噩地向前走着,丽妃的泪眼和杨伭可爱的种种姿态在他眼前交替浮现,曾经熟悉的信念被感情的洪流一遍遍冲刷,只留下一个茫然的孩童站在原地。

    他默默走回了房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敖宸正在床对面的小塌上看着话本,走过来坐到床边摸着他的头发,“怎么了?”

    杨佑把头埋在枕头里,“没怎么。”

    “没怎么?”敖宸的手指慢慢抚摸着他的额头,“刚刚出去还好好的。”

    杨佑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敖宸:“我想外封,娘不准,她想让我留在京城。”

    敖宸点头,“听起来,你娘没错啊。留在京城确实比在外面机会多得多。”

    “不是这个问题。”杨佑坐起来揉了揉脸,将自己和皇帝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说了出来。

    他忐忑地看着敖宸,以为敖宸会露出嫌弃的表情,谁知敖宸摸着下巴努力地回想着:“父子相亲,我怎么觉得这件事很熟悉?是不是你们家哪位祖宗做过?”

    杨佑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有可能,“平宗和惠宗?野史说他们父子有关系。平宗明明是惠宗的第七子,也不是皇后所出,惠宗皇帝扛着所有大臣的压力封他为太子,他经常召见平宗,父子同榻同眠……”

    本来只是稗官野史传说中的故事,杨佑觉得自己越说越像真的:“据说平宗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封父亲的罪己诏。”

    平宗一生并没有什么大成就,但他在位期间天下还算太平,所以罪己诏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写,更何况是儿子说老子的坏话?

    这样一想,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就更复杂了。

    敖宸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我也只是有点印象。”

    他托着杨佑的头左右看着,“五殿下好像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呢?难道这是你们家的传统?”

    杨佑叹了口气,“能不能正经点?”

    敖宸手一挥,梳妆台上的铜镜就飞到了他手里,他把铜镜对着杨佑,“你自己长什么样子,心里没数?”

    杨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朱唇皓齿,眉眼温柔,他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脸:“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我也就能算个相貌平平吧。”

    “唉。”敖宸把铜镜摔在地毯上,“看来以后本神要离你远点,免得你见我见多了,对凡人的样貌有错误的判断。”

    敖宸这话说得十分自信,然而他确实没说假话,他的五官、脸庞、身材,没有一处不美,没有一处不令人赞叹,看惯了他再看其他人,便觉得凡人都是歪瓜裂枣。

    “你的样貌嘛……”敖宸捏着杨佑的下巴,沉吟道:“梦笑开娇靥,眠鬓压落花。”

    杨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叹气了,敖宸说的是一首艳情词,按照这条龙的惯例,他肯定是知道词意的,故意说出来逗自己玩。

    杨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果然,敖宸瘪嘴道,“什么反应都没有,无聊。”

    杨佑越想越气,他可以对充满兽欲的皇帝视而不见,却无法接受丽妃想让他出卖自己而获得高位的想法。

    “带我去你那儿走走。”杨佑拍了拍敖宸的肩。

    敖宸打了个响指,下一刻他们就站在了松林外。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移到了天的一角,蓝色的天空从边缘染上了点点璀璨的金黄。

    清凉的风将灼烧的夕云吹得远了。

    他们顺着小路一步一步往树林深处走去,很快就到了湖边,四野寂寥,只听见松涛滚滚,湖面平静无波,黑影静静地沉在水下。

    杨佑安静地站了一会,直到清凉的风将他吹得清醒,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宽阔的湖面开始毫无目的地大喊。

    胡乱发泄了一通之后,他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捡起石子往湖里面砸去,专门朝着黑影砸。然而黑影在水中的位置太深,石子只在水面荡起一点点涟漪,随即沉入水中,毫无声息。

    冰凉地手握住了他的后颈,惹得他一阵轻颤,敖宸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发泄情绪,“悠着点,别把嗓子喊哑了。”

    杨佑低头继续投着石子。

    “精卫!”敖宸笑着,手搭在他的肩上,坐在他身旁,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勒了勒。

    杨佑耸肩把敖宸的手抖下去。

    敖宸笑笑,转而摸他的头,“跟我这耍小脾气呢。”

    杨佑疲倦地眨眼,“我经常想我娘到底是爱我和弟弟,还是爱权力更多一点。”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敖宸问道,“你是她的孩子,她无论如何都会爱你,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有野心,她有野心,也并不意味着她不爱你。只有你和你弟弟才能让她得到权力,所以爱你们和爱权力,在她那里并不冲突,她为了权力会更加爱护你们,爱着你们有会让她更加向往权力。”

    “若是我娘愿意为了权力牺牲我呢?”

    “什么是牺牲?”今天的敖宸说话格外有理,简直像个神棍,“从前人们向神祈愿,献上祭品,祭品就是牺牲,就是换取神佑的代价。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每个人愿意牺牲的东西都是不同的。你爱惜你的名声和羽毛,或许对丽妃而言,名声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