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微软中国家大业大,没法在薪酬上太灵活机动呢。大公司,给一个人调整薪酬,就意味着给一整条系统的人调薪,动不起啊。

    “阿杰,你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我看好几个成绩很不错的学长都不屑于过来了。”陆文君有些郁闷,如是提醒了一句。

    顾莫杰按着陆文君的肩膀说:

    “君君,我们是资本家。一个优秀的资本家,就要做到:我需要的是一个只认识3000个字的半文盲为我分拣文件,那我就只给他开一份只认识3000个字的半文盲应得的工资。至于他认识了第3001个字,那是他为了陶冶情操在那里自嗨学习,凭什么要我买单?我还会拉小提琴呢,如果我给人打工,难道还要让老板为我会拉小提琴这个才艺涨一百块工资?我出三千块给实习生,做一个全人类都没有触及过的领域,当然要挑学习全新知识最快的人了。那些目前存量上的学霸、加速度上的学渣,他们的存量我要来没用啊!当年亨利福特形容流水线上的工人:我需要的只是一双手,为什么来的却是一个人?哪天我们对人力资源的把控,也做到神似此言,我们就真成功了。”

    陆文君显然没有冷血到这种程度,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些本院的学长,便把招人审核的工作丢给专门的hr,她自己回寝室休息去了。

    陆文君觉得,自己的男朋友怎么越来越陌生了。两人认识了这么多年,当初高三以前那个温柔谦逊、善待弱者的顾莫杰,究竟到哪里去了?

    顾莫杰也有些无趣,他知道不该和女朋友说这些的。或许,该是让陆文君在事业上稍微松一松绑,让她做一个背后的贤内助了?要是陆文君也变成了费莉萝那样的事业狂,可不是顾莫杰想要的。

    对妻子,和对一个可以上床的知己,两者要求是不一样的。

    ……

    顾莫杰索然无味地离去,走了没几步,却被一个人从背后喊住了,听声音略微有些耳熟。

    “学弟,真有你的。小小年纪,已经学得这么冷血。”

    顾莫杰转过身,居然是盛伟。他一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伟比大半年前两人见面时的样子,又显老了一些。只听他说:

    “我最近损失不小,想隐退了。不过难得闲下来了,十一就回母校看看,玩玩,反正也没事儿干。结果就看到你的公司在这里设摊招人,我有些好奇,躲在远处观察了一下,没想到这都能看到热闹。”

    “那你电话为什么停机?邮箱为什么也退信?”

    “为了隐身,不是停了,就是注销了。今天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有些感触,我还不想见你的,反正我剩下的钱也够我花销下半辈子了,当寓公宅死都没问题啊。”

    顾莫杰有些摸不着头脑,拉着盛伟走向校门口的小饭店,说道:“走,去喝一杯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盛伟随遇而安,也没有当初那么讲究就餐环境了。顾莫杰找了一家东北菜,要了个包厢。

    不一会儿就上了拉皮、红肠、拍黄瓜一些快捷的凉菜;还有猪手猪脸猪耳朵、肺片羊冻牛杂碎之类的卤味,盛伟一声不吭,每样菜先吃了几筷子。随后两瓶白酒上桌,一人一瓶开了,一看就是有故事有沧桑的男人的吃法。

    喝了个一两的小门杯,盛伟略带悲愤地开腔:

    “我最近损失了两百万只肉鸡。多年攒下来的根基,都特么栽了。”

    第三章 废掉内功才好练北冥神功

    说这话之前,盛伟一口闷了一盏泰山特曲。

    顾莫杰听了,静静地没有插话,只是拈了一片猪耳朵,一片猪脸肉,细细地咀嚼——用手拈的那种,没有用筷子。

    他的意思很明显:自家兄弟,有话就说,没必要藏着掖着。

    盛伟也放开了,似乎是为了发泄情绪,拿湿巾擦了擦手,也开始用手捞凉菜吃,一边吃一边就挑明了来龙去脉。

    “这事儿也怪我自己,赚过了快钱之后,就收不住手了。一旦暴富的高峰期过去了,回头看到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慢钱,就懒得去对付。

    要是退回一年半前,退到僵尸网络资源还没法套现的年头,一个月能赚十万,我就知足了,说不定会安安分分做个黑客,等着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公司上门找我接单,就做做ddos,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惜,谁叫谷歌的adsense上线之后,咱手头的资源一下子值钱了那么多倍呢?寒假的时候,你找到我,让我收手洗白,从此做seo,搜索引擎优化。当时我是准备听的,而且给你做seo确实有成就感,钱虽然慢一些,好歹有得赚,不差太多。

    但是seo做了不到半年,谷歌adsense对‘虚报推送’的算法筛查越来越严密,越来越难造假。seo的效率,从寒假时候的‘让客户的一块钱广告费,花出五块钱的效果’,降到了四月份一块钱只能当三块花、再到六七月份的一块只能当两块花,还越来越低。我心里就慢慢冷了,觉得这块赚钱比收网站主的钱做假点击慢太多了,结果就重操旧业了……”

    顾莫杰去美国之前那阵子,就没关心过盛伟,所以那之后的事情,顾莫杰今天真是第一次听到。他听得很认真,还在心中默默自省自诫。

    盛伟的教训,其实和这几年里很多企业家一样,倒不一定是互联网圈子里的人。纵然是实业界,其实也有无数的人,事不同而理同。

    就好像一些开厂子的实业家,没尝过房价暴涨期时炒房的甜头,往往可以安心开厂子搞实业。但是一旦尝过了当炒房团的好处,那就再也收不住手了,最后非得摔得头破血流,房市泡沫崩溃才收住。

    其实吧,最后也不能叫收手,只能叫剁手。主动自发才叫收,被动强迫那叫剁。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顾莫杰陪了一杯,表达了自己的同情,追问:“后来呢,怎么栽的?”

    “做得过了,被人盯上了呗。尤其是八月份之后——听说你是在美国,接受了谷歌的合股,准备搞一个叫‘云安全’的概念是不?消息传到国内,国内也有攥着风投的大佬觉得这个概念好,这块有前途,想进场。结果那家大佬一边也是联络了官方的人,准备专项整治;一边技术手段查杀,双管齐下。圈子里有些弟兄没我藏得深,逮进去了。听说动手的人还买了上头的人,要给定‘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实话实说,真要按照咱收的做虚假点击收的金额,绝对够判五年以上了。有两个圈里人,做了污点,被招安了。幸好我平时谨慎,手机卡没有实名的,邮箱也是别的手段注册的,痕迹弄得干净,联系也很谨慎,壮士断腕,也就退了。不过我私下里租房自建的数据中心被端了,别的也都没了;如今就剩下一两千万转出来的现钱,自己过日子呗。”

    顾莫杰细细思量着盛伟的话,追问道:“云安全这个概念,我都才和谷歌的人谈了一个多月,都没实打实拿出东西来呢。我也没开过发布会,国内的同行就知道啦?”

    “切,你也太小看业界的反应速度了。人家做东西或许没那么快,知道业内有什么新研究方向,还能不知道?互联网圈子,能有啥东西瞒一个星期以上的?”

    顾中杰默然,有些事儿还真是这个理;他终究是小看了国人在山寨领域的灵敏触觉了。接受了这个设定后,他把疑问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就算有人知道了,也想进这个领域。他端了你们这些做僵尸网络的人作甚?这时候,他的产品还没出来,不该是先养贼自重么?要是国内僵尸网络和灰鸽子为害不烈,咱做云安全的人,也显不出重要性不是?”

    有志于入行当军火商的人,怎么会在开张之前平定战乱呢?这不科学啊!

    盛伟叹息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人家端掉了好几个黑客的数据中心,拿到了不少僵尸网络的散布情况数据。”

    顾莫杰愣了一下。盛伟知道他没能马上听懂,就又解释了几句,顾莫杰才恍然。

    原来,这一次下手的敌人,并不是纯粹靠技术手段实现突破的,而是技术手段和刑侦手段并用。

    有些东西,靠技术没法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但是只要有情报,有猜测,知道某些黑客的身份,弄进看守所之后,总能靠洗脸死之类的法子搜集够证据的。

    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何来“毒树之果”一说?就算是非法取证的,不能证明证据来源,真到了定罪的时候,法院还是可以采信。

    所以,所谓的“损失了xxx万肉鸡”,并不是说对方真的在数以百万计的用户电脑上清除了灰鸽子病毒,只是把僵尸网络的控制中枢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