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和我国都是加入了《巴黎公约》和《尼泊尔公约》的,wto框架内的tris,以及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框架下的t,日本人也都是参加的,保留条款还比我国更少,他们的国内法,是不会违背这些原则的。也就是说,只要在知产领域,中国算犯法的事儿,日本统统都算犯法。在中国不犯法的事儿,日本说不定比我们还严。最多到时候具体诉讼规则之类的程序法,我要花时间了解一下,请一些外部专家。”

    “好,你办事,我放心。这些细节到时候你去安排就好了,该请日本律师的就请,多少费用随便报,不必请示。”

    顾莫杰想明白了问题,也不把烟抽完,仅仅抽了两口的烟,直接就给掐了。

    乘兴而抽,兴尽则扔,何必抽完。

    陆文君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见顾莫杰和费莉萝聊在兴头上,她却什么都不懂,插不进话去,讪讪地端了焗盘去厨房洗碗。

    女仆想要接过陆文君手上的盘子,被陆文君打发了。搬进新居之后,这还是陆文君第一次亲手洗碗。

    等她洗完擦干手出来,顾莫杰和费莉萝也聊得差不多了。陆文君咬了咬嘴唇,试图让自己也能融入话题,走上前去给费莉萝倒了一杯冰茶,问了一个问题。

    “姐,我没学过法律,有些问题问出来你可别笑我。”

    费莉萝和煦地抬头,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这有什么笑的,尽管问。术业有专攻嘛,你要是和我讲程序代码、软件运营的东西,我也两眼一抹黑呀。”

    “那我就说了。”陆文君抿了抿嘴,说道,“如果我们最终得知日升公司确实是用了3d引擎建模做的《叛逆的鲁鲁修》角色,又怎么进一步证明这些东西是用了我们初音公司的引擎、算法和渲染呢?法律我是不懂的,但是程序上的事儿我懂,有些东西,哪怕源代码有部分相同,都不能证明抄袭呢,何况……是一个已经封好的半成品?”

    “这里面就有门道了,一般来说,大型的、原创型的软件公司,做引擎也好,做别的软件也好。在拿源代码申报软件著作权的时候,是会做一点手脚的,留一些比较隐晦的错误代码或者冗余代码进去的。如果遇到了侵权官司,在司法实践中,如果正确功能部分的代码完全相同,那是没法证明抄袭的,因为完全有可能是双方各自开发了实现同样功能的软件、在具体实现手段上‘英雄所见略同’。但是如果是冗余和瑕疵部分的代码都被发现完全相同的话,就有很大的概率让登记时间在后的开发者败诉了。”

    陆文君一时间没完全听懂费莉萝的法言法语,依然略微茫然地看着费莉萝。费莉萝想了想,又用人话翻译了一下:

    “这么说吧,文艺作品著作权,就像是文科的作文考试。老师在评判有没有作弊抄同学的时候,就看你有没有整段整段的文字雷同。只要找到雷同点,就会判定为抄袭。因为文艺创作是主观的、多样性的。但是软件著作权和集成电路知识产权这些东西,虽然归类上也属于著作权,却因为其客观得多,所以就好像是理科的客观题——在判卷的时候,老师并不能因为两个学生解题过程一样、答案也一样,就判定其抄袭。因为客观题答案本来就应该是一样的。不过,这时候,如果有一道题目其中一个人做错了,或者在证明题论证过程中有明显的冗余废话瑕疵,而另一个考生连这些错的地方,都和前者错得一模一样,老师就可以判定他作弊了。”

    这下陆文君彻底听懂了。

    文科的东西,段落文字一模一样,在法律上就算抄了。理科的东西,对得一样还不够,得找到连错都错得一样的地方,才叫抄。

    “那……我们在做初音歌姬和ageia相关引擎建模等等软件的时候,有在代码里留陷阱么?我怎么没印象。”陆文君弱弱地问。

    “当然有留,当初上线之前,我最后以法务风险为由打回去过一次,让软件部的人埋了坑的。”费莉萝很有把握的说,脸上抑不住地露出得意之色。

    “吓!还有这事儿?”陆文君吐了吐舌头,“那你觉得日本人会中招么?还是说他们早就料到了,所以弄得似是而非没往坑里跳?”

    费莉萝斟酌了一下,没敢把话说满:“这个只能排查了才知道了。不过我还是有三分把握的,因为国内的互联网文化娱乐产品企业很少在软件上留这么一手的,会增加成本。所以很多时候美日这些国家的人抄中国人的软件的时候,就随便搞了。比如小马哥的腾讯,据圈内人了解,写东西从来不留坑。”

    陆文君不解:“为什么?”

    费莉萝无语:“这还用问?因为小马哥从来都是他抄别人的,还怕别人抄他干嘛。那些信奉‘原创不重要,只要我规模体量比你大,靠套路的后发优势也能压死你’的组织和国家,是不会花成本挖坑的。”

    “……”

    陆文君:“这么听起来,要是这次日本人真中招了,咱是不是还得谢谢小马哥?”

    费莉萝:“为啥?”

    陆文君:“因为他们代表全中国软件业同行扮了这么多年猪,才让日本人对‘中国软件企业’这个集合整体的‘挖坑可能性’失去了戒心呀。要不是这样,哪来我们今天吃老虎的可能性呢?”

    “……”

    这次,连旁听陆文君和费莉萝对答的顾莫杰,也陷入了无语。

    “好,如果这次咱真的无心插柳坑到了日本人,回头我亲自去深市,给小马哥送一面锦旗。”

    第六十二章 场外和解?

    半个月后。

    十月下旬的钱塘,第一丝微凉的秋意,终于重临这片大地。

    “兹授予马化腾先生‘软件著作权不设防企业氛围奖’……”

    顾莫杰在自己办公室里,把玩着一面恶趣味弄来玩儿的锦旗,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所谓送锦旗,自然是一句笑谈,这玩意儿只能是拿来玩玩。

    但平心而论,这次的事儿,顾莫杰真是打心眼儿里感激以马化腾为首的一大批前仆后继毁人不倦的中国软件业企业,正是他们把国内同行在国际上的形象塑造成了“一直在模仿、从来不设防”的样子,才让顾莫杰捡了漏。

    (注:不设防是指代码里不挖隐蔽的坑,不是指不申报著作权。)

    bandai的全资子公司、当今最热动漫《叛逆的鲁鲁修》的制作方、日升动漫公司,真的不慎中招了。

    他们习惯了中国软件企业普遍不懂得怎么在申报著作权的软件里挖坑,在未授权的情况下,调用了一部分初音公司有权的建模引擎,修修补补用于动画制作。

    于是,便一脚踩进了费莉萝当初顶着压力、被人背后说成“靠着老板宠幸浪费公司资源”挖的坑里。而且经过短短半个月的明察暗访、申诉公证,初音方面已然抓住了一些旁证。

    ……

    日升社社长冢原健二如同帕金森般哆嗦着除下黑框眼镜,然后把手上的铅笔重重地砸在桌上那份文件上,怒吼一声:“八嘎!”(某空耳:为什么不是“气死偶咧?”)

    “买个授权,才多少钱?你说,能有多少钱!最多一两千万円。非要贪这点小便宜,结果呢?退一步说,就算舍不得买授权,咱自己多花点美工成本,不用引擎或者用公用引擎做伪3d,又怎么了?非要耍这个小聪明!”

    冢原健二对面,站着好几个头都不敢抬的中年人,有法务部的,有策划部的,一个个被喷了一脸的唾沫,大气都不敢出。

    “嗨!社长,这事儿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引咎,并承担责任。都怪我低估了中国企业,原本他们从来不干这种在代码里防御型挖坑的事情的,是我大意了。”策划部主任山口诚夫一边沉痛地自责,一边鞠躬都快磕到冢原健二的办公桌上了。

    他旁边的法务部主任鹿岛康介见同僚很担当地把主要责任扛了下来,稍稍松了一口气。谁知冢原健二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鹿岛君,别以为就没你的事儿了!一个称职的法务部,不是逮到一点事儿就提风险意义就行的。你看看你们部门的工作,什么时候给潜在供应商或者侵权对象进行风险分级过?公司养你们,不是让你们遇到任何违法的事情都不许公司做,是要你们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谁是软柿子,谁是硬茬儿,谁不专业哪怕侵了他的权也折腾不起风浪——这些都是你的工作。现在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只看到你们在面对顾莫杰桑的时候,风险评级和面对马化腾桑时一模一样!出的法律意见也是一模一样!丝毫没有看出顾莫杰桑比他的同行更危险,这就是你们法务部的失职!”

    鹿岛康介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丝毫没有反驳的勇气。

    因为冢原健二说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