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沈栖尖叫着从梦里惊醒,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后背已经被冷好浸湿了。

    “怎么了栖栖?”徐东程连忙过去看他,轻拍他的肩膀给他顺气,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沈栖喘着粗气,身体提不起一起劲儿了,他猛然抬头盯着徐东程,半响之后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容逐渐放大,直至癫狂。

    徐东程被这样的沈栖吓到了,他连忙按了床旁铃。

    沈栖依旧是笑,直到笑到没有力气了,精疲力尽地躺在病床上。

    他静默了很久,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妈妈她,是真的很喜欢女儿吧。”

    得有多喜欢,才会不顾儿子的人生,不顾儿子的身体,不惜一切代价地把他变成女儿。

    得有多喜欢,才心狠至此,不管不顾。

    徐东程坐在了他身旁,对他说:“栖栖,昨天晚上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徐东程说:“后来,我和沈清竹结婚了,她于新婚后的第三个月有了身孕,可是这个孩子没有保住,在孕期第十二周的时候,流产了。”

    沈栖怔了怔,眼里尽是茫然。

    徐东程继续说:“我和阿苓为了还沈清竹的恩情分的手,在我和沈清竹结婚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后来,沈清竹知道了这件事情,去找阿苓理论,在回去的路上被自行车撞到,孩子没有保住。”

    沈清竹的孩子没有保住,沈栖忍不住问了出来:“那我呢?”

    徐东程叹气,说:“沈清竹流产了,我和阿苓心中有愧,阿苓和我划清界线,一个人去医院引产了自己当时已经足月的孩子。”

    徐东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到了沈栖的面前。沈栖接过,一眼扫过。

    沈栖与阮长苓,系生物学上母子。

    沈栖别开脸,明明笑出了声,眼泪却如同掉了线一般爬满了脸。

    他笑着笑着又呜咽着哭了出来,像一个孩童一样嚎啕大哭。

    原来一切终究是事出有因。

    徐东程于心不忍,他原本不想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如今想来,让沈栖知道沈清竹并不是他亲生母亲,很多事情要更容易想明白。

    当年,沈清竹的孩子没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胎死腹中。给她清宫的医生是她一个好友,在术后告诉她,那个孩子已经成形了,是一个女儿。

    她后来还是选择了和徐东程离了婚,因为她已经没有办法面对他了,一见到他的脸,她便想到了自己那个还没能看见世界的女儿。

    几天后,阮长苓因为心中有愧,一心和徐东程划清界线,甚至去医院引产了自己那个已经足月的孩子。

    一针引产针打了进去,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孩子会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阮长苓出院后便出了国,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那个孩子落地之后仍然有孱弱的哭声,一直活到了今时今日。

    那个年代,医疗系统远远不如今天完善,制度也不如今天健全。给阮长苓接产的医生是沈清竹的好友,她收下了沈清竹离婚所得的二十万之后,把那个孩子交给了她。

    沈清竹那个时候几近癫狂,她的女儿死了,那么就让阮长苓的儿子成为她的女儿吧。

    沈栖理完这一切思绪的时候,人已经近乎崩溃了,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曾经真切感受到沈清竹对自己的爱,怎么如今清算,只剩下了滔天的恨意呢?

    徐东程心里难受,想给沈栖一个环境一个人静一静,便起身出了病房。

    他来到柳城后的事情都还没有和家里人说过,如今他已经无心再瞒下去了,拿出手机打了阮长苓的电话。

    阮长苓接了电话,第一句话是:“清竹还好吗?”

    “她死了,”徐东程说。

    电话那头是一阵叹气,徐东程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语气沉重:“我找到我们的孩子了。”

    阮长苓听不明白。

    徐东程说:“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当年的那个孩子,没有死,他被沈清竹养大了。”

    阮长苓用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很久之后,她急促地呼吸,试探着问:“你……你说什么?”

    徐东程说:“沈清竹她,养大了我们的孩子。她也……伤害了他。”

    阮长苓说不出话了。

    徐东程说:“阿苓,我们的孩子,他特别好,可是我们……对不起他。”

    电话骤然挂断了。

    阮长苓心中有愧,曾经是对沈清竹,如今是对她的孩子。

    她年少时凭着一腔爱意和徐东程在一起,可是在面对经济案时,牺牲自己保护徐东程的,是沈清竹。沈清竹坐牢那五年,她和徐东程一边内疚却仍然不愿意分开,一直到沈清竹出狱后,挟恩求报,强求徐东程的一纸婚书。

    那时候,她是真的决定离开徐东程了,却没有想到会在他们结婚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原本想一个人去国外生下这个孩子,一个人抚养他长大。不曾想后来沈清竹还是知道了,同样怀着孕的沈清竹来找她理论,却在回去的路上出了意外,胎死腹中。

    那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铺天盖地的愧疚将她彻底淹没了,她为了让自己心安,不惜给自己已经足月的胎儿打了引产针。她已经无颜再和徐东程在一起了,于是她出了国。

    可是多年后她回国了,兜兜转转还是那个人,这时他们中间已经不再横着一个沈清竹,她事隔经年还是成了徐太太。

    可是当年那个孩子,一直是她的心病。她一直在想如果当年的自己,把坏人做到底,自私到底,今天的一切会不会更加没有缺憾了。

    可事实是,她自私自利却仍留羞耻之心,想要做坏人又无法彻底摒弃良心。

    她此时已经方寸大乱,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火车站,买了前往柳城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