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一次又一次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可她却无能为力,或许才是她痛苦的根源。江槿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几乎可以肯定,冉语就是将九幽令给她的小宫女。

    她不明白的是,为何只有冉语会做噩梦?为何其余人都无异样?难道她梦到的那些,真的是她和司黎的过往?

    她记得沈长明说过,魂魄会在幻境中忘却自我,所以冉语是个例外?

    前些日子她满心都是巫蛊祸,直至今日才想起九幽令来,越想越觉得古怪。

    那两个宫女是如何逃脱幻境的?虽说那块九幽令是赝品,但冉语既将它交给自己,总有其理由。

    可惜,现下问也无用,冉语的记忆支离破碎,只怕她也说不明白。只能等离开幻境,再试试招魂了。

    江槿月抬眸遥望素月,那滴血泪隐匿于清辉之中,相伴在侧、如影随形。

    自九幽令现世,她先是挨了王芷兰一剑,又被这玩意儿稀里糊涂地拖进了幻境,就没一件顺心事。

    相较于缚梦,她现在还是更想将九幽令掰成两截。地府的珍宝?一个害人不浅,一个只会装死,没一个好东西。

    “你就别瞎想啦,司黎不是好好的吗?当然只是梦了。”璇玑温声劝道。

    “是啊,世上哪里来的鬼?”莲儿说罢,见众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又笑道,“皇上已经请道士来做过法事,又把淑妃娘娘葬入皇陵了。再怎么说,今后也该是太平日子了吧?”

    皇上就这么把淑妃娘娘葬了?也不再查查她的真实死因吗?江槿月心想,看来此事真要不了了之。

    巫蛊也好,鬼魂也罢,皇上从未给过淑妃娘娘一个交代,只是草草结案罢了。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唉,淑妃娘娘她……”江槿月刚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就听得一阵脚步声自院墙外响起,朝着正门的方向而去。

    这个时辰,想来是德妃娘娘他们回来了,宫女们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无人察觉到,正殿旁的角落中,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抬起脸来,死死地盯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满脸哀怨。

    不多时,德妃和沈长明携一众宫女太监们有说有笑地踏入前院,仿佛有什么大喜事似的,个个欢天喜地的。德妃眉开眼笑,一边走着一边打趣道:“长明方才许的愿望真是出人意料,也是有趣。”

    德妃娘娘这么一说,她身后的两个太监不由偷偷发笑,沈长明却不以为然地答道:“只是胡诌的,做不得数。”

    想来是沈长明在中秋宴上又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倒也符合他的性子。江槿月并未多想,莲儿大大咧咧地问道:“殿下许了什么有趣的愿望?”

    闻言,德妃神秘一笑,正要作答,沈长明有意无意地看了江槿月一眼,沉声道:“母妃,儿臣先回书房温习功课。”

    “好孩子,记得早些歇息。槿月,你也看着他点,莫要叫他看坏了眼睛。”德妃转过脸来叮嘱道。

    “是。”江槿月点点头,应得飞快,心道其实这几日他就没认真看过书,哪里能把眼睛看坏呢?

    二人一前一后地步入书房内,她轻轻关上了房门,见对方还是故作深沉的样子,止不住好奇地问道:“殿下,你许了什么愿望?”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才答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无非是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愿我自己名垂千古罢了。”

    这确实没什么稀奇的。江槿月撇了撇嘴,想起方才众人笑得神神秘秘的样子,奇怪道:“这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好男儿志在四方,谁不想了却天下事,赢得身后名?”

    她话音刚落,沈长明就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半当真道:“好个了却天下事,我这等俗人自愧不如。”

    这话说得还算好听,只可惜他笑得过于不正经,江槿月隐约听出了一丝调笑的意味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她正准备重操旧业,安心研墨,就见他摆了摆手,起身推开了窗,回头笑吟吟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我赏月吧。”

    凉风阵阵而入,月光皎洁,星河暗淡。倘若一切顺利,这便是他们在幻境中的最后一夜了。

    事到如今,江槿月心中反倒生出些怪异的情绪来,忧愁有之,不甘也有之。

    现下,沈长明的母妃还能同他打趣,宫女们还能一起闲话家常,哪怕是梦境,也算美梦一场。

    可明日,她们又只能存在于回忆中,或许又要化作有口不能言的冤魂,在这一方幻境中苦苦挣扎。

    二人各有心事,借着认真赏月的名头,谁也没有吭声。直至他出声唤她,难得收起笑容,语气温柔而坚决地说道:“待我们离开这里,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的眼底似有星光闪烁,仿佛黯然失色的周天星辰都在他眼中流转。江槿月素来不喜拐弯抹角,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便不满道:“你这不是刻意吊人胃口吗?”

    “哦,那我告诉你另一个秘密吧?”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温声道,“其实我说的是,愿天下太平再无纷扰,愿与所爱之人再不错过。”

    “……还真是出人意料。”人家说得一本正经的,她也不好打击他,只不过这是什么奇怪的愿望?他是忘了他现在只有五岁吗?

    她可算明白德妃娘娘方才为何是那种表情了,那么小个孩子满口情爱,任谁听了不觉得好笑?

    沈长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她却始终没再开口,他的脸一黑,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没点别的话想说?平日里挺聪明的,这会儿怎么像个闷葫芦?”

    好心陪他赏月,还要被他骂?江槿月白了他一眼,笑着反问道:“你要我说什么?我是闷葫芦,不如你写下来让我照着读?”

    “我知道这些话有些唐突,但从始至终,我都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他难得如此认真,说出来的话仿佛都已经过深思熟虑。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除却慌乱,更多的是担忧。她很想像从前那般随口敷衍过去,也想开玩笑似的问他是不是为了报恩,可她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冉语眼底挥之不去的哀愁,又想起戚正放肆的笑声,还有梦境中那个白衣星君。

    他曾经眉目含笑,温润而泽。为何会满身血污,又为何永堕凡尘?

    她不知道戚正究竟是什么来头,此人仿佛对他们前世之事了如指掌。他手里又有九幽令,倘若他真的对沈长明动了杀心,那该如何是好?

    二人相顾无言,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他也想过自己不该急于一时,毕竟在她眼中,他们不过认识了十几日罢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正打算随口开个玩笑转移话题,却见面前的姑娘俯下身来,认认真真地望着自己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沈长明,你得好好活着,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他跟她谈感情,她却又聊起了生死。沈长明有些哭笑不得,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只得笑道:“好,我不死。你是对我没信心吗?”

    江槿月微微摇了摇头,撇了撇嘴道:“这和信心无关。你想想淑妃娘娘,如果对方派鬼来杀你,你真有把握躲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搬出淑妃之事,总能让他多少有些警醒,别再嘻嘻哈哈的。谁知对方想也没想,轻描淡写道:“鬼?那我不介意让它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