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比上回那般缱绻温柔,本就突如其来到让她浑身一颤,深吻的动作又如疾风暴雨,带着席卷一切的掠夺意味,与他素日里温文尔雅的表象截然相反。

    大约是他心中始终气不过她几次三番不听劝阻,既不舍得对她说重话,就只好换种方式向她讨回来了。

    看出她眼中有几分羞恼,沈长明面不改色,轻轻松开了她,压低声音反问道:“谁让你不听我的,主意又大,你要我怎么办?”

    这解释实在是强词夺理。江槿月不禁默然,犹豫了片刻才支支吾吾着:“我哪有不听?还不是担心你。”

    “你可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过。”他轻轻用温热掌心摸着她的脸颊,有意无意地笑问,“再说了,你是我名正言顺的王妃,这样又有什么关系?”

    眼见着他又朝着自己倾身过来,江槿月连忙向后退了两步,边转身逃跑边语无伦次道:“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你……算了!我先回房歇息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笑声,她不由暗暗想着,相比之下,他真是比那只怪物可怕多了,实在惹不起。

    远方天际渐白,她本就毫无睡意,索性回房好生梳洗一番,坐在书案前支起脑袋陷入沉思。

    三日后,怪物会如约前来吗?它若来了,他们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不知又得有多少不眠之夜,就这么下去,早晚也得被活活累死。

    见她心事重重地在案卷上乱涂乱画,缚梦有些懊恼,立在砚台旁苦口婆心地劝道:“主上,您不是那玩意的对手啊。依我看,你们最好还是去幽冥界避一避。”

    幽冥界是什么能任他们来去自如的地方吗?就算她知道回去的路,判官也定然第一个不答应。

    “避?它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又分明在拿王城百姓的性命要挟我,你要我怎么避?”江槿月斜眼看它,见它无话可说了,便疲惫地低头凝望着昏黄烛火。

    开口便是以一座城为赌注,如此将人命视为草芥,实在叫人齿冷。

    缚梦斟酌再三,拣着能对她言明的话说:“主上,您只是个凡人,您现在的身子骨承受不住太强的法力。动用术法或许能与之一战,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过去,我从没有过什么法力。所以,缚梦啊……”江槿月有气无力地对它一笑,眼眶中噙着泪水,脸色更是苍白,“或许我早就成了怪物而不自知,否则为何会被自己的法力所伤?那本就是我的东西啊。”

    看她满眼茫然无措,又似在自怨自艾,缚梦不由悚然,不管不顾地大吼:“您哪有可能变成怪物?您怎么就知道多想?倘若您三魂齐全,又怎么可能……”

    察觉到自己失言,它的话语戛然而止,心中懊悔万分,又偏偏对上她那双泛着幽幽红光的眼眸,听她似是无所谓地轻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是你说漏嘴的。”

    到底是缚梦心眼少,比沈长明好骗多了,随便摆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再略微诈一诈它,就能有所收获。

    三魂不全吗?不知怎的,她忽而想起临城那个怪物说过,人若是缺少一魂,也是能活的,无非是身子虚弱些。

    难怪她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吃再多药也不见好,毕竟这世上没有灵丹妙药能弥补缺失的魂魄。

    又难怪她说要去替谢大人拔魂钉时,沈长明想都没想就急着反对,说什么都要由他代劳。

    当时她也有一瞬间的怀疑,只是没多想,如今倒是想明白了。因为鬼婆说过,魂钉会损伤魂体。

    而她三魂不全,若贸然动手,很可能会被魂钉重创。他既知道前世的事,当然不会让她去触碰魂钉。

    这么一想,从前许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一瞬间都合理得多了。她一到临城,鬼怪便火急火燎地把她往鬼村引,其目的当真是要靠不成器的鬼婆和鬼猫将她擒获?

    丞相对那道人影死心塌地,自然是它说什么就信什么。他会依着人影的意思,指使鬼物想方设法引她进入鬼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只怕他们的本意,便是要她亲手拔下魂钉。如此一来,她的魂魄必遭重创,又身处鬼村的阵法之中,哪怕有九幽令和缚梦相保,她也根本无法脱身。

    计划很好,他们只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可惜啊,他们大约也想不到,沈长明竟然会果断丢下王城不管,甚至敢一个人追着她到了临城。

    看她眼神晦暗不明,又始终面无表情,缚梦还当她是为自己魂魄不全而伤怀,犹犹豫豫地开口:“主上,其实这也没什么的,您听我说……”

    “我困了,想先歇会儿,还是晚些再说吧。”江槿月对它展颜一笑,趴在书案上静静望着香炉旁的玉狮子,沉沉睡去。

    她本想好好补一觉,可惜天不遂人愿。才刚睡下,她便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拍打她的脸,力道还不小。

    她迷茫地睁开双眼,迎面而来的是混合着砂石的凛冽寒风,吹得她抬手遮挡,却仍不慎让风沙入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她只好背过身去,轻轻揉着眼睛,很快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此处风那么大,她却莫名觉得热得慌,仿佛从头到脚都被笼罩在七月正午的阳光中,受尽炙烤灼烧。

    略微抬起被烧得滚烫的眼皮,透过五指的缝隙向上望去,她发觉天穹上悬挂着一轮硕大的太阳,比平日所见的大了十倍还不止。

    江槿月:“……难怪这里能热成这样,为什么今天的太阳那么大?”

    她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抬眸四下打量起来。直至她向下一看,才惊觉自己的双脚根本没有落地,整个人高高地漂浮于空中,悬于茫无涯际的海面之上。

    懂了,难怪太阳那么大,原来是自己离它比较近的缘故。江槿月眯起双眼,再度向上看去,那刺眼的金乌旁,还藏着一轮若隐若现的明月,在极强的日光照耀下,显得黯淡无光。

    “日月同时凌空、海水倒灌……”想起城隍曾对她说过的灾劫,她先是恍然大悟,又盯着脚下看似波澜不惊的海面看了许久。

    结合多日来的见闻,不难料想到,前世的她极有可能就是死在这场灾劫中的。可当年的她会飞,总不至于是被活活淹死的吧,那也太丢人了。

    想到记忆中自空中坠落的自己,哪怕身处于这般炎热的地方,她的身子仍然忍不住抖了抖。

    流了那么多血,当时的她一定很疼吧。

    微微出神时,身后传来了一人满含欣喜、字正腔圆的声音:“尊主、星君大人!你们终于来了!”

    明明应当是一桩好事,可听他的语气倒像是要哭了,不知是不是喜极而泣的。

    她怔了怔,回眸望去,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天幕之下,已有重重华光漫舞,挤满了样貌各异的男男女女,个个欣喜若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招手。

    其中有一部分瞧着很面熟,是上回出席过帝君寿辰宴的,其中便有那位傲慢无礼又爱挑事的神君。

    今日这位神君一身锃亮的银白色铠甲,手持一柄金龙环绕的宝剑,背着把金光熠熠的长弓,还真是威风凛凛啊,差点闪瞎了她的眼睛。

    虽然这位神君的脸色不甚好看,定是心存芥蒂,可他的态度倒是和缓不少。他对着迎面而来的两个人拱手示意,虽不言语,眼中亦有感激的神色。

    江槿月:“……”

    为什么总觉得这一个个的神仙,好像是把他们两个当成救命稻草了?神仙都已经那么卑微了吗?

    面对一众神君神女的热情欢迎,星君还是那副对谁都淡淡的样子,只对他们一脸平静地拱手道:“久违了,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