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身侧的红衣少女一声不吭地拨弄着手中沾血的狼毫毛笔,脸色亦是平静无虞。但她显然根本不想搭理那些神仙,连一个假笑都懒得给,哪怕他们今日看似很欢迎她。

    相较于生辰宴上稍显稚嫩青涩的眉眼,如今她看着成熟稳重了不少,喜怒不形于色,性子仿佛也安静了许多。

    她本就生得亭亭玉立、青丝成雪如雾,眉目如诗如画,如今垂眸不语的样子,倒更显得温婉多情。

    江槿月正觉得有几分欣慰,就听得红衣少女懒洋洋地启唇道:“怪物在哪里?早些把它们收拾了,我还想去东岳山看星星呢。”

    行吧,好像也没成熟稳重多少。江槿月忍不住“扑哧”一笑,心说地府的条条框框都快压死人了,真不知怎会养出她这玩世不恭的性子来。

    “帝君和众神将正在迎战,此事非同儿戏,尊主万不可轻敌啊!”手持七彩琉璃瓶的神官出声劝阻,又伸着脖子往她身后看了半天,犹豫着问,“尊主,敢问其他的幽冥界援军现在何处?”

    “哦,咱们地府没什么神将神兵,判官和其余鬼差都不善于打斗,我便代替他们来走一趟。”红衣少女笑容清隽,说得理直气壮。

    此话一出,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惊觉幽冥界竟然只派了两个人来,众神仙面面相觑,不免捶胸顿足。

    “你你你……你们幽冥界也太胡来了!到底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哪怕咱们两界从前有误会,如今是生死攸关之际,你们也不能拿人命当儿戏啊!”

    “尊主您确实是法力超绝,可就算实力再强,也不能以一敌千吧?”

    面对这一群吵吵嚷嚷的神仙,红衣少女露出了一副不耐烦的神情,看了一眼星君,轻嗤道:“以一敌千?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真是莫名其妙。”

    听她语气颇为不屑,一个满头鹤发的神仙急了,追问道:“尊主既知此事如天方夜谭,还不速速请人增援?再拖不得了啊!”

    红衣少女沉默片刻,满脸不悦地抿着唇,转头望向她身畔的星君。

    他对她笑了笑,样子有些无奈,语调温和地劝道:“好了月儿,他们有眼无珠是他们的事,我们先办正事。”

    一众神仙和江槿月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说了“有眼无珠”这四个字没错吧?

    夭寿了,前世那个温文尔雅的星君竟然会这么评价自己的同僚?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哦,既然星君大人这么说,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红衣少女迎着烈日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幻化出一块散发着幽幽红光的青铜令牌。

    是九幽令。江槿月正盯着那块令牌微微出神,就见少女漫不经心地催动九幽令,无边煞气蓬勃而出,红光遮天蔽日,周遭顿时凉爽了许多。

    她轻启朱唇,声音柔美空灵,说的话却稍显狂妄:“以一敌千也太少了,这位神仙爷爷是看不起我吗?”

    闻言,众神均是神色一凛,眼底的疑惑与不满很快便被惊恐讶异所取代。

    所有人都怔怔地凝视着红衣少女的方向,在她背后有一片巨大的黑云正朝着他们飞速赶来,速度之快如暴雨惊雷。

    江槿月望向那片令神仙们瞠目结舌的阴云,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发觉那压根就不是什么云,而是一群周身冒着森然鬼气、手持镰刀长剑的恶鬼。

    虽说看不清具体来了多少,但数量明显远胜于一千,总得再翻上数十倍吧——可能还不够。

    这阵势也太夸张了,难怪她张口就说人家看不起她。估摸着那个神仙也没想到,他或许本是想恭维她一句的,结果反倒让人家以为他在嘲讽她。

    望着垂首臣服于红衣少女的万千修罗恶鬼,江槿月和众神仙同时擦了擦额头的汗,再看向那个笑容满面的小姑娘时,再没人敢说她一句不是。

    开玩笑,就这种一抬手能召来那么多鬼物的,谁惹得起?更何况她从前就放出狠话,惹了她没准还得来世做猪。

    眼见着神仙们噤若寒蝉,纷纷对红衣少女客客气气地赔着笑,江槿月毫不怀疑,神仙们是担心万一惹她生气,转头她会带着这群恶鬼把天界拆了。

    想到九幽令如今在她手中只能发挥不到一成的实力,不是被她拿去砸鬼的头,就是用来盛放鬼怪,她不由轻叹一声:“九幽令,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

    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恭维着那个姑娘,唯有白衣星君不似旁人。

    他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并无半分畏惧、不含些许忌惮、没有一丝杂念,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她整个人装在眼里,目光温柔。

    很显然,他早就把什么“何须耽于情爱”给忘了,世上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底,又是性格迥异的,也不知缘分是哪里来的。

    一阵天旋地转后,梦境重归一片漆黑,无论是神还是鬼,都尽数隐没于寂静的黑暗之中。

    第二日午后,城中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满天飞。闲暇之余,百姓们聚在一处偷偷谈论起了所见所闻。

    谁也不曾想过,不过一夜之间,王城中竟会发生这么多不得了的大事,连聊都快聊不过来了。

    声名赫赫的丞相府岂止是倒灶了那么简单?大门外连个守门的家丁都没了不说,里头更是静悄悄的,久久无人进出。

    这也便罢了,午间丞相府外又来了一大群凶神恶煞的官兵。贴封条的贴封条,搬箱子的搬箱子,活脱脱一副要抄家的样子。

    直到这一刻,被动静吸引来旁观的百姓们方惊讶地发觉,整个相府早已是人去楼空,连一只狗都没剩下。从前能在王城中横着走的陈家,终是再不复辉煌。

    更为可怕的是,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除了相府,竟还有侯府。据某位知情乞儿透露,那小侯爷夜半时分被架走时,叫得凄惨无比,如同杀猪一般,满口恶毒的诅咒,不知是在骂谁。

    没头没尾的风言风语一重又一重,有人说这一夜发生的事远不止于此,还有更多达官显贵遭了灭顶之灾。圣上有意肃清朝纲、整顿朝野,如今朝中已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样的人间惨剧委实叫人摸不清头脑,百姓们对此啧啧称奇。有人大放马后炮,自称早知如此,有人暗暗感慨帝王之心难测,还有人杞人忧天,只怕自己的太平日子也要到头了。

    进书房为江槿月添茶水的小丫鬟是个藏不住事的,一见了她就笑道:“江小姐您不知道,这会儿王城里乱着呢!也就江府上下喜气洋洋了!”

    她与江乘清关系不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也从不忌讳这些,偶尔还会和大伙儿一起讨论两句。

    江槿月放下毛笔,语气淡淡:“那是自然,他与丞相交好却未受牵连,没准还能更进一步,当然是喜。”

    小丫鬟深以为然,又笑呵呵地对她说:“还不止呢!外头都说,您与王爷的婚期就快到了,江家二小姐又要嫁进长兴侯府,这可算好事成双了!今后江家定是风光无限啊。”

    闻言,江槿月微微皱起了眉头。江宛芸要嫁进侯府?竟然这么快,也不知是她终于想通了,还是受逼迫所致,那个和她两情相悦的方大哥呢?

    沉吟再三,她只能轻轻摇头,轻叹道:“人各有命,半点强求不得。能羡煞旁人的婚事,于她或许不过囚笼。”

    即便江宛芸心中不愿,又能如何?方恒景这种人一看就靠不住,不可能豁出一切带她逃婚。那她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一旦离了江府的庇护,要如何为生?

    如今是多事之秋,最多三日,那个怪物又会卷土重来。但愿江宛芸别整出幺蛾子,她实在无暇去管江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