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宗毓一边翻看着手上的文件,一边应和汤惜君的话,他任由女儿坐在他左边的大腿上,把她剥好的虾吃进了嘴里,他抬起头,叫:“小萍,你过来。”

    “先生。”

    “这下子是真的待不得了。”

    “先生,我们都知道。”

    小萍整日操劳着,把精力全都耗费在汤惜君的身上,要煮好饭给她吃,要把她的学生服熨烫平整,给她梳最时髦好看的发型,小萍比八年之前沧桑了,更瘦了一些,她红着眼圈去一趟厨房,说是锅里还有汤煲着,她绕了一圈又走回来,说:“你们快走吧,家里有我、苦花、大龙照看,先生你这么好,就算要走了,还是付了好多薪水。”

    “不说那些,”汤宗毓心底有焦急和感慨,今天比昨天平静,没有飞机盘旋的声音,更多的是隐隐的哀嚎和弥漫的死寂,他嘱咐着汤惜君快些吃面,说,“小萍,你们……再有飞机来的时候,去地下室里藏起来,要带着吃的,还有水,地下室的箱子里有棉被。”

    汤惜君手中晃动着筷子,险些戳在了汤宗毓脸上,他已经二十六岁了,习惯了做老板,也习惯了做父亲,他还是那样英俊、年轻,褪去了几分稚气,变得更加沉稳了。

    或者说,他是深沉的,是沉重的,比沉稳更多了几分孤僻,他是富有的,却不那么快乐,他还是吸烟,但不在汤惜君的眼前吸。

    “惜君,你自己坐,吃面,我去收拾行李了。”

    汤宗毓把女儿从腿上抱了下来,他着急地迈开步子上楼去,他穿着西裤衬衣,小萍穿着下厨穿的薄褂,跟在汤宗毓的身后,他说:“我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孩子外公给我们弄到了去南京的票,我现在去南京,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现在全国到处的人都过得惊恐,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是哪里,是谁。”

    “为什么呀,先生?我们不偷不抢,活得光明正大,日本人还是来找麻烦,我们怎么做,他们才能不找麻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汤宗毓在楼上柜子里翻着东西,他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是危难动荡的时候,你们一定记得保命最重要,其余的都不重要,钱也不重要,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了。”

    小萍叠着汤惜君要带走的那几件衣裳,她觉得鼻子酸疼,然后,便默默哭起来了,她问:“那先生,你和大小姐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知道,我们是逃命,我也想不出来,”汤宗毓没那么怕死的,他因为女儿才变得这样惜命,他站着不动,向窗外看去,明明是晴天,风景还是不错,但广州城里已经有了好多残败的景象,汤宗毓低声感叹,“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去南京,不知道最终逃到哪里去。”

    小萍说:“要是没有飞机了,一切都好了,你们就回来,大小姐喜欢吃我烧的饭,去了别的地方会吃不习惯的。”

    汤宗毓打开了柜子最下层的抽屉,看见了好久不见的、他与秦婉莹的结婚照,照片落灰了,汤宗毓不再是那时青葱年少的样子,秦婉莹已经离开了多年。汤宗毓把抽屉合上,并不打算带走照片,他平静地看着小萍,说:“有时间了,就给太太上柱香。”

    小萍看来,曾经一副浪荡模样的汤宗毓是怎样一个痴情种,他八年没有再娶,也没有再娶的打算,好多富家千金喜欢他,他却不为所动;然而,她不知他独自去见了皎珠好多次,与他喝酒,将他当成一直思念的人,后来,皎珠不在那里做生意了,汤宗毓就在河边想念程景云,一整夜地想,流泪,直到眼泪流不出来。

    “先生,”临别了,小萍不忘了劝告汤宗毓,她说,“要是你再娶了,太太不会不愿意,你跟大小姐都需要照顾,世上的好女人很多的,那些喜欢你的姑娘,你可以多见见。”

    “不会了,小萍,我这一生只他一个,错过就没了半条命,醒悟的时候最深的感觉是后悔,但全都来不及了,要不是有了惜君,我可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答案是小萍的意料之中,可她永远不会明白汤宗毓真正的意思,即使她活在别人的故事中这么久,也没有看清楚故事究竟是如何。

    道别,汤宗毓牵着穿戴整齐的汤惜君,站在火车站台上,风大了的傍晚,他让女儿将脸贴在他的大衣上。这么热的天,汤惜君牙关打颤,说:“爸爸,天气好冷。”

    “把手放在衣服口袋里。”汤宗毓说。

    汤惜君还是牙关打颤。

    “我们不回来了吗?要逃命去吗?” 她轻轻地问。

    园子的后门外是路,程景云站在那个小门里,见过了春天的雨露、夏天的鸟虫,现在还不到秋天,上一个过路的人说外边在打仗,下一个过路的人来讨水喝,程景云擦了擦手,把盛了凉水的破碗递出去,他站在铁门后边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空旷地方温暖的风拂在脸上,程景云拨开了遮住眼睛的头发,他的疯病好久没犯了,这样子的情况下,他是个很正常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和短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常常看见的、下人的样子。

    那人一口气喝掉一碗水,又把碗递进来,他说:“我要去坐火车,投奔亲戚去。”

    “你知不知道……”程景云很不想问,又那那般渴望自己问出来,他说,“你知不知道广州怎么样了?是不是在打仗?”

    “广州……前几天日本人的飞机在广州丢了好几颗炸弹,听说是炸得很惨的。”

    “噢。”

    那人要再讨一碗水喝,程景云坐在花丛旁边的空地上,发呆好久,之后,他揉了揉眼睛,时间太久了,他仿佛只记得汤宗毓去了广州,再什么都不记得。

    他哭不出来,甚至没什么悲伤,情绪对他来说是稀有的,生活只是如此地过,过了九年,所以再不平常的也变得平常了。

    没想过走,没想过逃,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程景云把破碗拿回来,看着过路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他的脸贴在微凉的铁栏杆上,一只手将栏杆捏得死紧。

    刻在他心底最深的就是恨,恨汤宗毓,现如今,连恨也变得清淡且圆润,像是刀锋被沙子埋起来,只露出一个矮矮的沙堆。

    所以,恨成了冷漠和绝望。

    待续……

    第37章 卅柒·伪装是粗劣的

    这一年,汤惜君第一次赏到江南夏秋时节的美景,大太太说她认祖归宗来了,二太太抱着汤宗毓的肩膀哭了好久,说“八年都不记得回来一次”,汤绍波由于在忧心战事,才没向变得沉默又执拗的汤宗毓撒气。后来,南京沦陷了,他们又说:“还好宗毓从南京逃走了。”

    然而,世事不给人足够的用来庆幸的日子,入了冬以后,日本人的车也开到绍州城里来了,汤惜君头一次见到雪,在院子里玩雪,用冻得通红的手攥起一个雪球,丢进树畦里,她的裤脚被雪浸湿了,还沾了灰,汤宗毓穿着薄衬衣跑出来,抱着她去换裤子。

    “穿这条,厚一些的。”

    汤宗毓只管把裤子从衣柜里找出来,汤惜君自己就能换上,她洗了手,但指尖还是冷冷的,桌上盘子里有一些点心和糖果,都是二太太拿过来的,专给汤惜君买的。

    汤惜君拿了一块糕点,只咬一小口,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咀嚼,她被教得太好了,让汤宗毓想到了当初的瞿仙桃,可是呢,又想不出为什么自己这样的人会教出如此的孩子。

    “爸爸,我们去看荷花。”

    汤宗毓在驶离广州的火车上就说过,要带汤惜君去看江南的荷花,那时候天气还是热的,天空是蓝色的、澄明的,一路上看过翠绿色的田野,以及城镇和树林,然而,两个人在南京辗转之后才回到江南,那时候荷叶还绿,可荷花早就凋败了。

    汤宗毓说:“现在没有荷花,要等到夏天才可以。”

    “现在是冬天,我们还要过春天,才能到夏天。”

    汤宗毓能够感觉到,汤惜君是一个与茴园格格不入的姑娘,她的性格不似她的任何一位姑姑,更不像是她的婶婶们,不像各位太太,她懂得了那么多知识,还会说外语,说起什么来不避讳也不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