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第二口糕点,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广州?我想苦花和小萍了。”

    “我说过了,现在还不能回去,以后肯定是有机会回去的。”

    “要过多久啊?”

    汤宗毓把汤惜君的脏裤子收在盆子里,等着丫鬟拿去洗干净,他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了,想了想,答她:“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好多年。”

    “我还要上学啊。”

    “在绍州也能上学啊,”汤宗毓顿了顿,低声地说,“可是现在只能去上日本学校,要学日文,和英文不一样。”

    汤惜君点了点头,答:“嗯。”

    世界还是从前的世界,不一样的是,春节之前这段日子多么寂寥,人是想热闹,但热闹不起来了,大太太那天在写过年采购的单子,写了好半天,又削减去不少,缘由是钱足够,但东西不一定有,不一定买得到。

    汤宗毓盯着汤惜君的小脸瞧了半天,问她:“你喜不喜欢茴园?”

    “喜欢这里吗?我还是很喜欢,可是我更喜欢广州,要是住在这里呢,我也喜欢。”

    “这里是爸爸从小住的地方。”汤宗毓说。

    “我知道啊,你小时候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和……和……”汤惜君一边吃糕点一边想着,她抿着嘴笑了,说,“和景云一起玩。”

    “对。”

    汤宗毓不止一次对汤惜君说起过程景云,可是,当孩子忽然地将他提起时,汤宗毓鼻子猛地酸了,他点着头,说了好几遍“对”。

    “我也想和他一起玩,”汤惜君眨了眨眼睛,问,“你很想他是不是?”

    “我想他。”

    “你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死了,见不到了。”

    忍泪忍到站起来几步走开,汤宗毓站在门边,眼泪掉在了门槛上,他没有哭泣时候其余的表现,只是眼睛红了,声音变了一点。

    这是汤惜君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总被汤宗毓挂在嘴上的景云已经死了,死了便是见不到了,是永恒的分离。

    汤惜君扑进汤宗毓怀里,想让他拥抱她,她说不出什么话,撇着嘴哀伤好半天,她几天前才听说过另一个死讯,有一位远亲的姑姑,在街上卖馄饨,被日本人杀死了。

    在提心吊胆的日子里等待着过年,汤宗毓是很想见莲娘一面的,她家住在偏远的村子,二太太说的是——她回去老家好几年了。

    “赶她走的?”汤宗毓和汤惜君坐在二太太房里吃银耳羹,他这样问。

    二太太的脸上一下子没有笑了,她皱了皱眉,说道:“你八年不回家,自然什么都不晓得,她的年纪大了,身体也没那么好,钱攒下几个了,家里还有孩子在做田里的活,她回去村子里,是饿不到也累不到的。”

    “那我就去村子里找她。”

    “那么远的路……”二太太是意图真正阻止的,说到了一半还是住口了,她用手绢擦着汤惜君沾湿的腮边,说,“如果你不怕路上危险,你就去看她罢。”

    “我会去看她的。”

    “已经晓得你要去了,”这句话的一个字接一个字,是从二太太口中轻轻蹦出来的,她苍老了,眼睛里空洞了,她端坐着,拿着手绢,看向汤宗毓,说,“我准备一些东西,你也拿去送给她。”

    “你早知道我和程景云的事。”

    汤宗毓忽然就换了话题,他轻飘飘地说着,二太太吓得僵直住了,他盯着她的眼,低低说:“大娘知道,你也知道的罢?”

    “不知道,什么事?”

    二太太的伪装是粗劣的,她不得不伪装,话没有说完,眼泪就落下来了。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八年不回来?”

    “你说。”

    “我放不下他,这地方让我伤心。”

    “噢,你们本来就要好,我知道你——”

    “我爱他。”

    “宗毓,不要说了。”

    “我想和大娘聊聊,谈一谈她当时怎么将程景云害死的。”

    二太太的手上捏着佛珠,脖子上戴着佛珠,她是个还算虔诚的信徒,现在连肉也不吃了,她险些给汤宗毓跪下了,她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着,哭着说:“宗毓,没有人害死他,他是病死的,你不要听那些人乱说话。”

    “为什么那么巧呢?我喜欢他,我结婚了,他就死了。”

    “我不知道啊,宗毓。”

    汤宗毓收着自己的脾气,然而,已经将他的亲娘吓得痛哭流涕了,一旁,汤惜君站了起来,躲在汤宗毓身后,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说:“爸爸,你不要哭。”

    汤惜君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汤宗毓,他通红着双眼,在悲伤也在愤怒,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放在桌上,他压抑着声音,牙关咬得死紧,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害死他的?一字一句地给我说清楚。”

    待续……

    第38章 卅捌·决绝又加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