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他,只有意识,甚至连灵体、魂魄的算不上。

    虽然已从幼犬的身体内剥离出来,却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歌以的院子。离不开幼犬的身体一丈之远。

    一寒挑了一个最佳的赏景角度,百般无聊地一寸寸地方看去。

    沟渠内的清莲在漫天雪色下依旧生机勃勃,粉白莲,白翠叶,有些承不住太多的重量,根茎晃了晃,将头顶的团雪倒入冰渠,又迎接下一波来客。

    沟渠缭绕的小花坛内。

    夕颜已然尽数败落。

    厚厚的雪埋在上面,竟无半分芽绿。

    一寒收回了视线,看向屋内幼犬的尸体。

    不复几日前的肿胀,难看。

    只有一具光滑锃亮的骨架。

    齿涸刃仿佛一个称职的清道夫,将幼犬每一寸血肉都搜刮干净,嚼碎入肚。

    一寒恶寒地抖了抖身体,见骨架内,一小撮白色的细丝探出头,对上一寒的视线,炫耀般地笑了笑。

    它已然被锁死在幼犬的骨架内。

    一寒撇撇嘴,用眼神示意它看看“自己的躯体”——幼犬骨架旁,还有一滩碎块。

    那是“恶尊”歌以的肉身。

    本应在前几日的时候被斩杀,但元为迟迟不愿下手。

    就此耗了几日。

    今日,是翊厘利用“善尊”歌以将元为引开,一掌将“恶尊”歌以的肉体轰为渣滓。

    方才圆满。

    雪地摔进了一个人。

    一寒定睛一看。

    不是一个,是两个。

    只见元为抱着歌以的残肢碎体冲进屋子,翊厘眼里颇有些惊异。

    翊厘道,“‘恶尊’尸体什么样,‘善尊’尸体便是什么样?”

    元为白着一张脸道,“不,不知道。”

    元为魂不守舍,“他,与我说,想吃茶,我去倒茶,就那么一瞬间,他碎了!”

    “他从一块,变成了两块,然后,不断地碎,不断地碎,我……我拦不住,他的魂魄呢,啊,快,帮我找,他的魂魄呢?”

    翊厘怔了怔,几步上前,从歌以的胸口处掏出一滴血。

    幽蓝色。

    忽闪忽闪,明灭不休。

    元为疯了一般抢住他的手,怒道,“干嘛!救人啊!我要活的歌以!活的!”

    元为道,“求求你,把歌以的魂魄找到,只差最后一步了,快,找回来……我要歌以,我要歌以!”

    元为张开灵力场,耗了所有的灵力,从幽浮都城城内搜索到郊外每一寸林子。

    杳无音讯。

    元为揉了揉脸,僵笑着,对翊厘道,“爹,我求求你了。”

    “你帮帮我。”

    “帮我,找,好么。”

    翊厘深深叹了一口气,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不是你爹”。

    他道,“仙、妖一旦能调动灵力、妖力,想要自戕,无异于喝口水那般简单。你为何要将我束在他身上的灵力解开,你蠢么?”

    元为抱着歌以的尸体,几乎魔怔一般使劲儿往怀里塞。

    元为眼中噙着热泪,要掉不掉,他唇色发紫,颤着声,“他骗我。”

    “我和他解释。”

    “我说了我是为了他好,仙界想要他的命,我想救他,换个身体,就安全了。”

    “他说好的啊。”

    “他说好!”

    元为喉间哽了一声,道“他明明说了,他明白我的苦心。”

    “我对他那么好,我爱他,我甚至可以为了他去死,我只是想让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想要一个完整的他,我有什么错?”

    翊厘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

    许久后,他闭了闭眼。

    “魂魄没有实体,灵力无法搜寻,用处不甚大。”

    元为脖间梗出青筋,眼里血丝遍布,几乎要将那一双眼从眶内刨出,怒喝一声,“不可能!你说过,灵力可堪大用!”

    翊厘道,“灵力不是万能的,不能死而复生。”

    “尸体给我。”

    元为死死抱住残躯,鼻翼翕动,一副拒绝之态。

    翊厘叹气,“给我,我用灵力蕴养着,还能撑一日,你需在这一日内,想尽办法,让歌以的魂魄自动走进幼犬的骨架内,不然——”

    他余下的话没说完,元为却是立刻意会,拔腿便跑。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抹着脸,狂奔离去。

    很快便入了夜。

    初一弯月,十五圆月。

    今夜十四。

    雪夜的天,没有那将圆未满的澄明辉光。

    夜是亮的。

    大红的灯笼,小臂粗的喜烛,红绒地毯从木荆门蜿蜒铺满到整个院子,厅房。

    一只手推开木荆门。

    腕上、尾指骨皆套了一线细绸带,绸带下垂,露出即将垂落在地的一只花绣球,似莲非莲,层叠重瓣。

    那人伸手捞了捞。

    将绣球系在另一人腰间,那人的腰极细,绵软无力。绸带系得紧了,那腰便凹进去许多,不似真人皮肉;系得松了,绣球便堪堪垂落在地,半个圈的绸带也瞬间逶迤于红毯之上,与站得笔直之人形成悬崖峭壁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