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许久。

    那人终究还是将绣球缚在另一人的腕间。

    一寒又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赏景。

    见那人抬起了另一人的手。

    那是一只碎成几节的指骨拼凑而成的手,缺了中指,食指,尾指只有半截。腕间关节苍白,似画了一条细细的黑线,那绸带一缠——

    本就破碎不堪的手,从腕间脱落,碎成数块,埋入雪里。

    那人呆了呆,模糊不清的的脸朝大红灯笼处抬了抬。

    一寒看清了。

    是元为。

    穿着喜服的元为。

    元为的身边,是元为用一针一线缝补好的歌以的尸体。

    破布娃娃一般。

    不似傀儡,更似傀儡。

    元为用傀儡线将歌以撑起,半揽在怀中,对着一寒身后叫道,“爹。”

    一寒回头,只见翊厘负手而立,对着屋外的沉沉夜色,道,“何事?”

    “做我二人的见证。”

    翊厘听了,状似犹疑,“拜堂成亲,他便会回来了么。”

    元为偏头笑,敷衍表面。

    明明身处灯火通明,元为却惨白了一张脸。

    他平静道,“总要试一试的。”

    一敬天地日月明。

    二敬高堂染和美。

    三拜彼此同舟济。

    礼成。

    大红的喜服从肩头滑落,逶迤在地。

    喜服内,隆起一块儿小山包,晶莹的雪花飘洒其上,恍若坟冢。

    元为在香案旁站了许久。

    他等了啊等。

    午夜,雪停了,云层飘散,满月从柳梢头探出,院子内恍若白昼。

    十五月圆,游子归乡,有情人终成眷属。

    歌以的魂魄终究没有回来。

    元为用香案上的雪捏了两个雪雕,划开腕上灵脉,温热的血浇灌在雪雕之上。

    从头顶,覆盖在脚边。

    血中泛着赤红的星芒光点,微闪而过。

    雪雕化作元为和歌以的模样,精致小巧,栩栩如生。

    元为轻轻叫了一声,“歌以。”

    垂着头的小人晃了晃脑袋。

    仿若回应。

    元为将雪雕放入怀中。

    他开始对着月色作画,宣白纸,狼毫笔,细细的尖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的歌以。

    或嗔或喜,或悲或静。

    皆是貌合神不似。

    元为搁了笔。

    托腮。

    旁边的小坟冢堆得更高。

    元为凝眸看着。

    那小坟冢动了动。

    元为手肘一颤,险些打翻了砚台,猛地伸出手——

    扒开坟冢,剥开喜服。

    一鱼游弋于浅水。

    腹有硬甲,背裹黑鳞。翅尖翎羽。眼尾朱红拖曳,弥散澄光。

    通身湖蓝。

    元为眨眨眼,恍而伸出手。

    天幕忽然一暗,厚重的云藏了月光。

    风起。

    浅水忽然血红一片。

    元为脑中嗡嗡作响,只听“嘭”地一声——

    浅水铺满了血肉,有些许溅到了元为的眼里,红芒一片。

    元为指尖动了动。

    轻轻将喜服掩盖其上,捧了一地的雪,重新亲手堆砌坟冢。

    他对着瓦檐下的红灯笼牵了牵嘴角,却比哭还难看,他道,“歌以,我不逼你了,你回来,都听你的,好么。”

    红灯笼晃了晃。

    大雪又开始飘飘洒洒。

    人间岁寒。

    元为低着头,喃喃,“我知道你在。”

    “你只是不愿见我。”

    元为铺开画纸,狼毫着墨,道,“我好像明白了。”

    天将破晓。

    元为最后一笔落下。

    宣纸上,小仙童拨开云层,怯怯望向人间,期盼又无辜。大海中,湖蓝色的巨鲲朝云巅挥挥双鳍,溅起一片翎羽微光。

    元为怔怔看了坟冢半晌。

    复又提笔,在宣纸右下角题道——最是怜取眼前人,不问前尘非良善。

    他道,“若我不曾孤独,不曾蹒跚黑暗,我或许会良善待众生,如此,你是否会怜惜我半分?”

    “若重新来过……”

    元为扯了扯嘴角。

    “可,一个从小混迹于街头烂菜叶中的渣滓,饥一顿,饱一顿,无父疯母,火燎棍棒伤从未消失在身上,街坊邻居眼里的煞孤孩儿,七岁前,连路边的乞丐都能给一脚。”

    “我深陷淤泥时,也曾祈祷上苍与我救赎,可终究是我一个人挣扎出了黑暗。”

    “所以,世人苦痛,又与我何干?梅开冬雪,松立峭壁,不都这样过来的么,他们死了,是他们无能!”

    “为什么……你历经悲苦,却仍未因恨逐流。我无法做到之事……你凭何能坚守?”

    “观你许久。最后。倒乱了我心。”

    “我不该想要带你深入牢笼,与我一同沉沦阴暗。”

    “你有光风霁月,是我心之所向。”

    第三十章

    翊厘站在雪地之中,眉梢,肩上,雪色一片。

    他向元为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