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遇着了什么事儿,哪一次不是他华缨神君冲前头,替他扛下疾风骤雨,没道理这一次他被人设计丢了半条命、半数的修为,就要去找师尊那年老体弱的身子帮忙讨回公道啊。

    还是得找师兄。

    一寒在心里如是道。

    第三十一章

    还未等一寒去触碰华缨设的禁制,那洞府便自动开了,从里走出一人。

    玄黑衣袍,细纹暗理。

    一寒兴道,“师兄!”

    话刚出口,一寒的喉咙便好似被抽干了水。

    干巴巴的。

    只见,从华缨神君的怀里,探出了一个脑袋。眼雾秋水,柔弱之姿。

    一寒死死盯着,咬牙切齿,“你,你们?”

    华缨神君用眼神制止了他,沉声道,“等我回来。”

    一寒杵在原地半晌。

    华缨也看他,戚云也看他。

    三方僵持。

    突兀之下,戚云捂着嘴咳了声。

    华缨似回过神,头也不回招了一片腾云,往后山前去。

    一寒几步抢上前,寒芒一闪,神剑落在戚云咽喉,眼眶通红道,“我不许。”

    华缨侧身挡过,银枪化为屏障,将一寒隔断在外。

    一寒一怒之下聚起全部灵力向那屏障袭去,竟不费吹灰之力便粉碎了屏障。

    腾云已行半山高。

    华缨连同怀里的戚云受余下灵力波及,狼狈摔往山底。

    一寒看得分明,那急速下降之势间,华缨以自己为肉垫,挡在下方,唯恐戚云受伤分毫。

    眼看即将酿成惨状,一拐杖化为云絮之舟,及时雨一般将二者揽入其中。

    一寒一步跃上山巅。

    许久后。

    华缨抱着戚云,连同从御神君,也飘然而上。

    一寒正撑着下巴,透过来往云层,望向凡间山川河流,青山湖色。氤氲之雾,仿佛带了朦胧的水光,衬得凡间景色更引人入胜。

    一寒心道,世人皆祈盼为仙。

    动辄移山倒海,斩妖除魔,为万民称颂,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

    世人眼中的仙者,应当是随心所欲。

    其实不然。

    凡尘有妄事,仙者也难免其俗。

    会爱,会恨。

    贪、嗔、痴、妒、慢、疑。

    无一不为。

    要说仙者与凡人的差别,也不过是,武力值上的差距罢了。

    至于脑子。

    一旦妒忌心起,依旧是不依不饶,不分是非。

    瞧他刚做了什么。

    从御仙府的立山之本,一不许恃强凌弱,二不许同室操戈,三不许行事不计后果。

    他刚刚那“一怒之下”,竟全都犯了。

    也是不易。

    戚云倒在华缨的怀里,眼中怯怯看向一寒。

    那是畏惧,惊恐,惶惶之色。

    华缨冷了一张脸,将戚云的头按倒在怀中,抱着他,往这山巅的洞府走去。

    此洞府,乃是蕴养圣地。

    据说,此处是从御仙府开山之时,从御神君的好友所赠。

    这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进入过,包括华缨和一寒。现在,从御神君宝贝似的地方,也被戚云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染指了。

    一寒低着头,眼中的黑瞳仁左右动了许多次,默然不语。

    等到那洞府轰隆之声响起,他才猛然抬头,咬唇看向洞府之上,“崇御”二字。

    从御神君站在一寒一丈之外。

    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寒抹了把脸,挑了个地方,径自跪在细碎石子之上,双手捧起神剑,面朝师尊道,“弟子有错,请师尊责罚。”

    从御神君巍然不动。

    状似闭目养神。

    一寒咬了咬牙,膝行过去,膝面与碎石剧烈摩擦,晕出一大片朱红。

    一寒额间挂满了细汗,许是知道此番并不会有人心疼,于是一声不吭,直到行至师尊跟前,这才又举起神剑,机械重复,“弟子残害同门,大过,请师尊重惩。”

    从御神君陡然睁眼,一双锐目袭向一寒。

    “抬起头。”

    一寒迟缓了片刻,复而抬头。

    师尊的眼中深海一片,似又藏有巨兽,搅拌着滔天风雨,他道,“你知你师兄为他人‘淬骨’,想杀了那凡人?”

    一寒猛然抬头,“那不是凡人,那是妖!”

    师尊道,“那是你师兄心甘情愿。”

    一寒低头眨眨眼,再抬眼时,眼中水雾一片,他不解道,“仙界为爱徒传授浩瀚功法者不少见,可师兄这般,尽数剖除修为给‘爱徒’‘淬骨’,还真是少见!”

    “这与那为妻‘淬骨’重入轮回的蠢货又有何异!”

    “他是我师兄,我合该一掌打醒他!就算因此触犯从御仙府的山规,被师尊惩戒,我也在所不惜!”

    从御神君道,“‘淬骨’未成,若那戚云掉落山崖,必定身残。”

    一寒歪了歪头,“师兄虽灵力散去,但仙格还在,必定无碍。师兄无碍便是,戚云,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