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的瞳孔,竟变成了灰褐的琉璃色,透明见底。

    趁他不注意,月兮伸手揭开了他戴在脸上的鬼面。

    映入眼前的一幕,让她心中一凛。

    李浥尘双眼促狭一眯,抬眸觑着她,他面上的肌肤如雪,而眉眼依然浓密,薄唇似染血般殷红,前者将后两者展现得愈发鲜明。

    如皑皑雪霏中,一株怒放的红梅。

    在他琉璃色的眼眸中,月兮清晰地见到了自己的身影。

    二人之间沉寂了片刻,李浥尘立起身来,吩咐道:“伺候她沐浴。”

    “是。”

    两个婢子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站起来,往月兮坐着的地方走来。

    李浥尘移开眼,转身就要离去。

    这时,手掌被人从后头拉住。

    一个软中带怯的声音响起。

    “李浥尘,我……我带了解药过来。”

    她下毒的解药。

    那毒会让他隔段时日就呕血不止,忍受寒毒侵体之苦。

    久而久之,中毒的人就会变得面容透白,若覆霜雪,若一直不服用解药,再强壮的人,也会在十年内暴毙。

    所以此毒的名字,便叫十年化霜。

    是陆洵交给她的。

    李浥尘侧头,望着她,腿边的姑娘身子微瑟。

    他扣住她的腰,将她连衣带人,抱进了七尺宽长的浴桶中。

    桶内热气氤氲,嫣红的牡丹花瓣浮在水面上,香雾袅袅。

    他半蹲下身子,伸手捻住她精巧的下巴,语气淡淡,“给我解药。”

    “还是新毒?”他反问了一句。

    月兮从湿漉漉的袖中拿出一个小乌木盒子。

    打开一瞧,那药丸没化。

    她递给他,道:“你若有疑心,就交给玄朱去查一查。”

    李浥尘瞥了眼她手中的药丸,没有接。

    “姜霂的皇位,坐得不安稳,是吗?”

    月兮紧了紧木盒,心中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答非所问,文不对题。

    “既然来了,便歇五日,五日之后,我命人送你回盛京。你的毒,我不会再吃。”

    李浥尘说完,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松开手,起身离去了。

    他高挺笔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婢子关门,月兮收回目光,抱着双腿蜷在桶内,盯着银光粼粼的水面。

    陷入沉思。

    ***

    三日后,遇莹院容雪轩中。

    “姑娘,我家主上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出空见你,你还是好生待在屋内。”

    婢子落雨冷眼看着月兮,说道。

    她的手臂拦在月兮身前,月兮说:“他不来,我可以去见他。”

    落雨觉得她有些不识好歹:“主上肯救下姑娘,又留姑娘小住五日,已是发了大恩,姑娘切莫心存妄想。”

    月兮藏在袖中的指微微勾了勾,听明白了这个婢子的意思。

    她心下了然,敢情这个婢子,是将她当做那些一心只想攀龙附凤的女子。

    扫了两个婢子一眼,婢子挽着精美的发髻,鬓间贴金钿,身上穿着霞纱锦做成的裙子。

    整个人光鲜亮丽,一点儿也没有奴婢的样子,倒像是宫里的贵人。

    月兮抚了抚素淡的月白衣袖,不再说话,默默回到暖阁之中。

    另一个婢子落雪见了,同落雨咬耳朵,道:“落雪姐姐,我们拿了主上吩咐给她的衣衫,主上发现了会不会责罚我们呀?”

    “你怕什么?”落雨瞅了她一眼,讥笑落雪胆小,“主上这几日就没来过遇莹院,分明是不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你胆子大些,拿就拿了,一个妾都不如的人,还怕她去告状不成。”

    落雨下巴抬得极高:“长得美又如何,谁不知道我们主上不近美色,说不定早就将她忘了。”

    她说得很大声,刻意要让月兮听个明白,好让月兮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去动那些个歪心思。

    而一步步盈盈走去暖阁的姑娘,头也不回,恍若未闻。

    关上门的那刻,月兮回头,透过窗纱看了那婢子一眼,笑了笑。

    ***

    夜半三更,阒静笼罩着整个滁州府。

    府门打开,李浥尘迈着夜色,走入府中。

    府中管事李福见他回来,赶上去恭敬道:“ 主上回了,洋州水患定是缓解不少。”

    李浥尘没回答,一如既往沉默地往自己的寝院大步行去。

    路过遇莹院时,本想飞快走过去,可脚不由心,还是停了下来,他仰头看向刻着“遇莹院”三字的匾额。

    李浥尘心如明镜,她来找他,并非后悔,而是她有求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