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心中原本就是有鬼,此时更是吓的脚都软了。

    适才岳飞带着大队人马进寺,二话不说将刘部诸将都盘花捆了,那些亲兵言谈间,也并没有避讳旁人,都道要带回城外大营中处斩。

    赵构身边的内侍都是少年,哪里见过如此阵仗,被赶开后,便跑到赵构身前,不免添油加醋几分,将事情说的更加严重可怖。

    康王赵构原本就是胆小怕事,最最惜命的主,听得内侍们口说指划宣讲一通,当真是满头满身的冷汗。

    秦桧前来临安奉迎他与太后,这消息他也听闻得。只是对方只见太后,并不来见自己,态度截然不同,已经显出味道不对。

    此时岳飞带着大队兵马来到,明着是提刘光世并其部下诸将,谁知道是不是也要借机将自己这个麻烦顺便解决?

    再见这岳飞沉吟不语,面上更是露出不忍的表情,他越发对自己的推论信实了几分。

    当下悲从心来,惧意却是稍去。

    当下忍不住潸然泪下,想到自己先做人质,好不容易全身而退,再做人质,半途逃往河北,然后以兵马大元帅的名义,挽社稷与危急存亡之间,而长兄懦弱,丢东京,身辱为俘,一朝逃回,天下人皆以他为正统,效命不迭。而自己不过杨州一败,便一蹶不振,难以支持。

    再加以苗傅与刘正彦这两头白眼狼在卧榻之侧搞事,逼的自己退位,现下看来,连性命也不可保,当真是一场荣华一场梦,转头来,却是凄惨落魄,连寻常百姓也不如。

    他一面痛哭,一边却是顿足大骂,将自己这些心里话一古脑的说将出来。

    到得此时,却也顾不得是不是对长兄不敬,或是落一个什么下场了。

    除死无大事,在一个认为自己死定了的人心中,当真是无所畏惧了。

    赵构如此一闹,刘光世却也自房中奔出,见赵构如此,便也破口痛骂。他却比赵构更加没有顾忌,当下荤的素的,一古脑儿全端出来,当真是骂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正骂的开心,岳飞只伸手在他胸前一按,刘光世立觉气沮胸闷,难以出声。

    岳飞见他瞪眼看向自己,便摇头一叹,向他道:“刘将军自忖必死,因有此举。不过将军还有家人,却又如何?”

    见刘光世面容一黯,知道自己的话有效,岳飞轻轻将手掌一松,又向赵构道:“殿下误会,臣前来,只是请刘将军过营一叙,并不是请殿下一起。”

    赵构面容一松,只觉得浑身又酥又麻,到得此时,方才是回过了一股劲来。

    岳飞又道:“今日秦相公召见众将,言道陕西事急,需得早点动身。太后与康王的仪卫物品,皆已齐备,料得不过几天,就能上路了。”

    赵构刚刚回过神来,听得“上路”一语,却又是脸色大变,摇头摆手道:“我不要上路,不要杀我。”

    刚刚说完,又是号啕大哭,对天叫道:“大哥,饶九弟一命罢。”

    岳飞又觉难堪,又是难过,当下忍不住安慰道:“殿下且放宽心,陛下友爱兄弟,殿下又对社稷立有大功,陛下怎会有伤害殿下的意思。当初郓王殿下还不如殿下今日,陛下也不是包容了。”

    赵构连连摇头,只道:“三哥与我不同,只是夺嫡不成罢了。我却是曾经登基,是大哥的心腹大患了。”

    他稍顿一顿,又道:“况且,当日父皇尚在,大哥有些事也做不得主。”

    岳飞别无他法,心中未尝不隐隐觉得,赵构这次前往长安,未必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当下只得又劝慰几句,然后慨然道:“殿下放心,东南各地诸府镇,都会以官职性命保得陛下平安。臣亦会上本保奏,殿下对社稷有功,臣等身为大宋臣民,岂敢忘之?”

    说完,便令几个小内侍将赵构扶入房内。

    见刘光世溚然若失,不再言语,岳飞也不为已甚,只是将手一让,向着他道:“请吧,刘将军。”

    刘光世浑身一震,知道此一去,便是自己丧命之时。

    他到底也是将门出身,此时此刻,并不畏惧,自己略整衣冠,然后跪倒在赵构门前,轻声道:“陛下,臣去矣,请陛下自己保重。”

    说罢起身,向着岳飞冷冷一笑,道:“岳将军,便请带我到断头处去!”

    第38章

    岳飞也别无话说,只得略一点头,与这刘光世一同往外殿而去。

    到得大殿侧门,众亲兵看到刘光世过来,便一拥而上,要去捆他。

    岳飞摇头道:“给刘将军稍存体面,不必绑了。”

    刘光世适才强做好汉,此时又是脸色灰白,双腿也微微颤抖,听得岳飞说不绑,便用感激的眼神看他一眼,点头示意,以示感激。

    岳飞见他神情,知他害怕,微微一叹,又令两个亲兵将他驾上马车,命人好生看守了,又将其余各将一并押上,方才一同往城外兵营赶去。

    出得寺门,走了不远便是闹市,但见碧空如洗,街市上人来人往,语笑欢然,车内众人均扒在车窗边上,眼睛看向这鲜活的人间场景。

    有骑马在侧的士兵见此,便策马上前喝斥,让他们不要太靠近车窗,免得生事。

    岳飞长叹口气,向着众人吩咐道:“他们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不必如此,让他们看罢了。”

    他脸色郁郁不欢,岳云见此,便策马上前几步,向着他道:“父亲,这些人都是犯罪当死,何必对他们心存怜悯。”

    岳飞看他一眼,知道这儿子虽然武勇过人,但是心智其实尚不能与大人相比。

    其实就是他自己,又何尝知道自己为何叹气,为何怜悯这些谋逆的犯将。

    默默想了半响,方向岳云道:“皆是国人,又是勇将,我如何不怜。况且,我儿但记一条,杀鞑子需痛快去杀,对自己国人,杀的再多,也不值得欢喜。”

    岳飞答了一声,偏头一想,只是不得要领,只得放下不理。

    众人迤逦而行,在城内时速度并不很快,只得出得城去,速度便加快了许多。

    车内诸人一片哀声,知道车行的越快,自己存活在世上的时间,便又少了几分。

    只是再远的路,终有尽时。

    王德等人与刘光世默然对坐,终觉得车身一震,却是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