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压过大道。

    白衡玉与百里芜深坐在回玉仙门的马车上,中途百里芜深嫌屈缙吵闹,转眼将人扔下了马车任他自己想办法回山门。

    白衡玉也落个耳根清净,屈缙抱着他撕心裂肺哭喊的时候,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惹得他很难受。

    可是眼下马车里就剩下他与百里芜深,白衡玉又实在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他也怕对方会开口询问。

    问他怎么出来的也就罢了,可是若对方问起来为什么活着回来不肯回玉仙门,而是去了沧州,为什么见着他就跑。

    他要怎么回答?

    白衡玉心里还没有编好答案,也就一声不吭。

    自打上车后,百里芜深先是冷眼看了一段屈缙与他师徒情深,将屈缙赶下车后,又自顾自闭目打坐起来。

    白衡玉小心翼翼观察,见他没有要睁眼的意思,刚想松一口气,就对上了百里芜深一双浅淡的瞳眸。

    他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仓皇起来。

    百里芜深并未有理会他的意思,侧身在马车内安置的棋盘上,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从年少时开始,白衡玉就最怕百里芜深这副冷淡的样子。

    从前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百里芜深等他自己去认错。

    白衡玉心底也自觉这回是他做错了,就算他有千万个理由不回玉仙门,他也应该让师父师兄让所有担心他的同门知道 他还活着。

    他在外面流浪这些时月,百里芜深和傅景明、乃至整个玉仙门都发了疯一样的找他。

    白衡玉屁股挪到百里芜深身边,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

    因为心中有愧,语气也软乎乎的:“师父,徒儿错了。”

    百里芜深不理他。

    白衡玉又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师父,小玉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男人手中落子不停,清泠的声音响起:“你错哪儿了?”

    白衡玉认错态度十分良好:“弟子应该第一时间回山门,不该叫师父师兄们担心。”

    “担心?”

    百里芜深放下手中的棋子:“你也知道为师会担心,那你跳下悬崖的一刻,你为什么没有想到,为师心里会如何。”

    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明了白衡玉跳下悬崖的一刻,百里芜深也想纵身一跃跳下去。

    可那时候他身上的旧伤突然发作,这一跃下去能不能找到白衡玉另说,八成会身死道消。

    再加上那段时间,极渊假借寻找白衡玉为名频频试探底线,一场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百里芜深不能死。

    百里芜深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衡玉,为师不能没有你。你明白吗?”

    白衡玉第一回 在百里芜深眼底看到这样显而易见的、浓烈的情绪。

    从他初见百里芜深以来,他从来都是冷淡的、不谙人情的、高高在上的。

    就连他说要与自己结道侣那时候,白衡玉也没有在对方的脸上读出什么其他的情绪。

    对方好像是在说一件类似于明天早上早起晨读一般寻常的事情。

    白衡玉的脑海中不自觉浮起那天晚上藏锋对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百里芜深明确表示自己想要什么。

    白衡玉被这目光怔住,心里越发愧疚起来,他牢牢攥着衣袖,低头道:“师父,我知道了。”

    百里芜深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动作,心底又是一阵钝痛。

    他并不想给白衡玉任何的压力。

    他闭闭眼,将眼底的情绪化去,神色如常。

    探出手,轻轻摸了摸白衡玉的脑袋。

    白衡玉被他这个亲昵的动作抚慰,瞬间明白百里芜深这是不生他气的意思了。

    他这人惯来得寸进尺。

    三年黑暗深渊胆战心惊的生活,再加上前些日子在沧州时颠沛流离的日子,在嗅到百里芜深身上熟悉的清香时,白衡玉像是一叶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他告诉自己,其实这样就很好。

    困意席卷来,他靠在百里芜深的膝盖上,后者轻轻摆正了身子,让他好依靠的更加舒适一些。

    坠入梦境之前,白衡玉的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月桂树满树桂花纷纷落落,吹散在风中,满树桂花盈香。

    有破风声袭来。

    月桂树下有人持剑演练,一招一式干净利落,身姿潇洒。

    水面波光荡漾,星碎在少年眼眸之中。无数的宝光月华尽落他艳丽冷冽的面孔之上,天地黯淡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