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容险些怀疑耳朵出问题,惶惑、茫然、愤怒、冤屈……似澎湃狂潮席卷而至,瞬间淹灭心中明灯。

    “余公子,本公主与你非亲非故、非友非敌,受谁的托、存心害谁?请你明明白白道清楚,切莫无故辱我贺若家的名声!”

    余晞临冷眼望向长街拐角处,无血色的嘴唇挑起哂笑。

    ···

    马蹄声与车轮声渐近。

    一队人马护送一辆鎏金嵌宝的楠木马车急急赶来,不多时已停在行馆门外。

    晴容认得是嘉月公主的车驾,正想稳住余晞临,以免冲撞贵人,车上却炸起溢满恼火的女嗓。

    “贺若妹子好一手左右逢源!与四哥夜游篱溪,要置我三哥于何地!”

    夏皙怒气冲冲提裙下车,欲向晴容讨个说法,目睹行馆外的阵势,话音凝噎,人如石化。

    晴容盈盈施礼,意欲解释误会,未料夏皙右手轻抬,制止她开口的同时,更勒令随行仆侍退后。

    云破孤月来,清晖皎皎,铺展一地霜色。

    夏皙连连吸气,继而拨好鬓角碎发,笑颜逐寸明艳,杏眸则噙满泪花。

    她小心翼翼前行,每一步如履薄冰,生怕踏碎年月堆积的渺茫希冀。

    晴容觉察她视线一瞬未移落向那清瘦男子,思忆中的零碎片段模糊拼凑。

    ——北山寺庙外,七皇子曾说,小舅舅和表哥回京了,住在城西和城北交界……

    ——别院东暖阁内,太子质问妹妹,多次去表哥所居一带,派人把货物全买下,瞒得过谁……夏皙说,别无所求,惟愿他别太凄苦。

    ——余叔平日被禁足,但对京城风物极其熟悉……

    答案撂在眼前,砸得晴容懵然不知所措。

    夏皙谨慎走到余晞临半丈外,不敢靠近,又像是想要多靠近半步。

    泫然泪目上下端量,克制隐忍间难掩爱怜;丹唇翕动良久,牙齿止不住打颤,总算挤出一句呜咽。

    “你……你瘦了。”

    字字战栗。

    余晞临有些微失神,半晌回魂,话语无波无澜,无悲无怨:“草民谢嘉月公主救命之恩。”

    夏皙眼里星光暗淡。

    缄默片刻,余晞临推了推叔父,柔声道:“叔,回去吧。”

    余叔鼻腔哼哼呜呜,未醒。

    “表哥,信我吗?”夏皙脸颊滑过两行清泪,被她快速擦掉,满怀期许追问,“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余晞临垂目,语气冷沉:“事到如今,各走各路。前缘已尽,再无可盼。”

    说罢,用力推搡余叔。

    余叔咳了两声,睡眼惺忪:“小晴容,到家了?”

    “走吧。”余晞临闷声应道。

    余叔闻声,彻底清醒,迷惑四望,歪头打量夏皙:“这是我家小阿皙吗?”

    夏皙哽咽:“小舅舅,我……”

    余叔边叨念“小阿皙”,边喜滋滋下车,遭侄儿使劲扯住。

    “认错人了,走吧!”余晞临扭头拄杖而行,路过鱼丽身边,陡然一咬牙,把猫塞给她,“妙妙……归还九公主。”

    余叔嚷嚷“是小阿皙”,恋恋不舍望向夏皙和晴容,终究乖乖听话,搀扶侄儿没入灯火阑珊处。

    春夜温风拂过,吹不暖人心。

    晴容勉强拉回思绪,纠结是否要请夏皙入内就座,却听她语调幽幽掺着怨气。

    “九公主勾我三哥的心,又私会四哥,更与晞临表哥一同养猫……三管齐下,是我从前太小觑你了!”

    晴容委屈,当过她的小兔兔,就该随意被扣帽子?连套三顶!真是“冤”上加冤再加冤。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不止这些,她还睡我的床、偷窥我换衣服、谗我的身子!

    晴容:嘤,你、你闭嘴!

    ·

    持续通宵加大姨妈折磨,我顽强地来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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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

    第十九章

    弯月重匿云间,街上一片阴寂。

    夏皙撂下那句话,不予晴容分毫辩解的机会,即刻回身步向马车,扬长而去。

    晴容怔立原地,百感交集。

    ——当年发生了什么?先皇后和前太子的亡故有何隐情?为何导致余氏满门抄斩?偏又留下叔侄二人性命?

    她仍记得,余叔曾说侄儿“是驸马”,想来余晞临和夏皙有过婚约。

    而余晞临的腿伤,大抵因此案而起;之所以待她这九公主冷淡到极致,估计早就认定,她的诸多照顾,源自夏皙所托……

    晴容紧攥朱红药瓶,细味他那番话,再对应自身病情变化,眸光一沉。

    沉默许久,她冷声发令:“适才所见所闻,不许再提。”

    鱼丽停下揉猫的手,欲言又止,终归默默颔首。

    ···

    捣腾大半日,晴容累极,顾不上余家和天家的纠纷,也等不及菀柳返归,早早沐浴更衣而歇。

    隐约觉察香味变化,她不满轻“哼”一声,决意继续补眠。

    “……沆瀣一气,糊涂结案,觉本宫资历太浅,瞧不出其中猫腻?”

    夏暄沉且冽的嗓音回荡于空气中,连带伽南香气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诱发她心腔一阵微颤。

    晴容没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

    她是谁?在哪儿?做什么?

    入目是书阁首层,她正单足站立在六条屏前的木架上,翠色羽毛蓬松如球,体型不大,依稀是鹦鹉模样。

    ——该不会变成贼兮兮的坏蛋辩哥吧?

    夏暄一身公服,负手踱步于案前,眉峰冷锐。

    另有两人分别穿文武官服,垂首而立,毕恭毕敬。

    红袍中年男子劝道:“殿下请息怒,此案涉及京中半数香铺,涉事者狡猾,混淆视听;余人唯恐遭报复,含糊其辞,才闹至今日局面……”

    夏暄侧颜不怒自威:“那刑部、大理寺吏员畏首畏尾,受何方压力?”

    “这……”

    “证物保存不当、多种档次混合一处,又是谁从中作梗?”

    两名官员目目相觑,未敢回话。

    夏暄顿住脚步,语气更添萧飒:“二位食国家之俸禄,束带立于明堂,可曾反躬自问,有否做到恪尽职守,上无愧于天,下不负于民?

    “走私牟利,本不算惊天大案,可案子定罪如此敷衍草率,若被后世之人慧眼识破,绝不单单是本朝办案不力、天子圣名折损,更会成邦国臣民万世万代的笑柄谈资!你我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二人汗流涔涔,面露惭色,齐声:“微臣知罪,定当尽心竭力,彻查此案。”

    夏暄脸色稍稍缓和,袍袖一摆,示意他们退下。

    晴容见他转身,赶忙闭目装睡,内心苦思:第一,先换个安全地方,第二,想办法弄晕自己,好瞬间返回舒适大床上。

    夏暄心事重重,未留心鹦鹉以笨拙姿态滑下,待“它”迈开两脚,“吧哒吧哒”蹓跶,才低头注视,发出“嗯”声疑问。

    晴容顿时收敛羽毛,僵在原位。

    “辩哥,想偷吃?”夏暄被她的滑稽相逗笑,取出一颗核桃,“拿去。”

    晴容深知,辩哥剥个小小坚果不在话下,可她头一回进入鹦鹉体内,各部位尚未适应,兼之满心想开溜,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摇摇晃晃前行。

    “哟!好大的架子!”

    夏暄像受到挑衅,箭步上前,一把抓起她,整个鸟翻转在案头,十指对着毛茸茸的翅根、胸腹、腿爪一顿乱挠,边挠边笑:“看你敢不理我!”

    晴容:……!!!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奈何翅膀不够灵活,只好挥舞小爪,张开鸟喙,以抵抗“猛烈攻击”。

    丧尽天良!惨无鸟道!

    夏暄玩够了,轻戳“它”脑门:“再给你剥一个,下不为例。”

    晴容连忙翻身,可被他十指戳得身心发麻、腿脚无力,只能“趴”在一叠书册上晦气抖毛。

    可怜,弱小,又无助。

    夏暄熟练剥壳,把完整核桃仁放在她跟前,饶有趣味地观察她的反应。

    晴容正要做做样子,忽闻角落传来甘棠的声音。

    “殿下,有人回报,嘉月公主半个时辰前气冲冲赶去赤月行馆,却在门外撞见余三爷和大公子,这事……”

    “胡闹!”夏暄陡然往案上重重一拍,“一天到晚牵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