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下一刻,呆滞的谢行猛地抽搐起来,他双手双脚僵硬如鸡爪,在空中虚无的抓挠着,口中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词语……这种痛苦还在不断加深,他表情越发狰狞,口中发出嗬嗬的响声,被绑在半空中上下挣扎扭曲,十分恐怖。

    众人皆是一脸惊诧,唯有高崖哈哈大笑:“哦,忘了告诉你具体细节。戍北候,你这位父亲真是个苦命的,当年战争失败,辗转流落中曾被某些有心人抓去,这些人妄想从他口中得知大陈内部机要,严刑拷打他,为了逼问,他们甚至给他灌下了阿芙蓉粉。你知道阿芙蓉粉吧,是从罂粟里提取而出,人一旦尝过便能上瘾,若是不继续服用,便理智尽失,精神错乱,犹如疯魔……啧啧,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高崖在墙头笑,大陈军的心却是心下一凛,这些西域人竟然给谢行喂毒品,难怪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流落这么多年,分毫没有能力回大陈……

    旁观者都心下大骇,更何况当事人谢栩,这一场战争中他实在太过安静,过去的大小战役,哪怕他再不苟言笑,也俱是应对自如,唯有这一场对峙,自看到谢行开始,谢栩便脸色紧绷,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他久久不语,终于让高崖按耐不住,“谢栩他妈究竟什么意思?若要你的爹,现在就撤兵滚回去!若要留在这为难老子,就别怪老子杀你亲爹,取他项上人头祭旗!”

    大陈军闻言皆一脸忐忑地望向谢栩。

    一路追击到此处,他们怎么能撤军?

    并且看高崖现今的姿态,俨然有占山为王的架势,他们今日若是放过了他,便是放虎归山,日后他若真东山再起,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别的不说,就冲他为了抢夺物资,一夜屠遍几个村落,这等丧心病狂,放任下去还得了。

    可如果强攻,主帅的父亲就被祭旗了!

    剁头祭旗,太残忍了!

    都是爹生父母养的,谁能眼睁睁劝别人说让亲爹去送死呢,还是这么个残忍法。

    将士的心陷入忐忑,包括顾莘莘。

    但谢栩寂静如初,他仍是看着谢行的方向,谢行毒瘾发作,仍旧在半空中抽搐痉挛,看得出来他十分痛苦。

    如此挣扎数分钟后,疯颠的谢行看向大陈军队,目光略过谢栩的一瞬,他莫名停顿下来。

    他疯癫而浑浊的眼睛看着谢栩,逐渐迸发出从未有过的亮光,像是终于认出了他,那个过去不曾受自己重视的儿子,如今出落得高大英武,甚至取得了他不曾取得的成就。

    他久久望着谢栩,谢栩也在望着他。这对多年不曾相见的父子,隔世经年,物是人非,在这兵马乱的战场上相望。

    谁也不知晓他们心头是怎样的感想,在对视数秒后,谢行突然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备受折磨无力发出声音,只喃喃看向谢栩,缓慢又费力的蠕动了几下唇。

    没人看懂这唇语的意思,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毒瘾发作下的疯癫之举。

    谢栩仍然凝望着他,乌沉的瞳仁里有什么情绪在剧烈起伏。

    须臾他仿似斩断了心头某种牵扯,高声喝道:“强攻!!”

    这是他今日在战场上的第一句话,却不亚于万钧之声,士兵围攻已久等待多时,得令后士气暴涨,拿着武器奋勇前冲,而城楼之上的高崖则是大惊:“谢栩你竟真不顾你爹的命!来啊,祭……”

    旗字不待说出口,人潮中谢栩陡然将马背上的弓箭抽出,拉起弓弦搭箭便上!

    高崖吓了一跳,以为谢栩是要瞄准自己,正要相躲,就见那箭矢在强弩下发出!

    强弩带着利箭破空而出,“嗤啦”一声,快如流星追月!

    然而在穿入皮肉发出“剁”的声响之后,战场上众人一瞬慢了动作。

    唯有墙头上悬挂的那具身影在剧痛中猛然收缩身体,旋即他慢慢萎靡下去,断了气。

    死的人正是谢行,被一箭贯胸,当场没了声息。

    那一瞬间,满战场之人齐齐震惊,谁也没想到谢栩会做出如此举动。

    谢栩用举动告诉所有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碍他们为国前进!

    军心大恸,激起更强的战斗力,挥舞着武器,呐喊如雷:“冲啊”

    这场战役在上午结束,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高崖的人马乎没有反抗余地,势如破竹般被大陈军强势清剿。

    高崖竟然抵抗到最后,当然,结果他的正是谢栩。

    多年以前,在高崖还是太尉之时,谋害廷尉卿王光定后,高崖曾想斩草除根,杀了王光定的爱徒谢栩,当时他一把长枪直捅谢栩心窝,被谢栩命大躲过,多年后,换成谢栩一把长枪,捅进他的心窝。

    剧痛之中,高崖面色扭曲,死死望着谢栩,在他人生风光之际,从没想过自己会死于当年那不曾正眼相待的毛头小子之手吧。

    此刻他痛苦扭曲身体,鲜血淌在地上,眼里全是愤恨不甘,倏然,他不知想到什么,表情一转,猛地瞅着谢栩快意大笑:“哈哈哈,今日我死也值得,让你亲手弑父,这污点终生无法洗去…… ”

    战疫在晌午彻底结束,军队打道回营。

    明明战争大获全胜,队伍里却没有欢笑声,皆是一片凝重。

    谢栩更是一言不发。

    快马加鞭,在天黑后赶回营地,劳累了两天一夜的队伍散开,各自休息整顿。

    而谢栩将自己关在帐里,没有出来。

    顾莘莘则是去拿了几封信,又是京城店铺寄给她的账本。拿完信后有个副官叫住她,“顾侍卫,平远候我们给下殓了。”大家不知道她真实身份,都称她顾侍卫。

    此番大获全胜,大军却也没忘记谢栩父亲的遗体,收殓了带回,运回军营后,谢栩便让人下殓了。

    遗体抬走前,他静静瞧了好一会方回帐营。

    虽然他没说什么话,但众人能瞧出他心思沉重,不敢过多打扰。

    副官说完下殓的事后便走了,顾莘莘一个人站在营地中间。

    军营里的人明着不敢说什么,但不代表心里没有想法。

    一路回来,她看到不少人的眼神,不时往谢栩身上瞟。

    打了胜仗是真的,镇压叛军,保卫边疆人民安宁也是真的,但杀了父亲也是真的。

    比现代更加遵守孝道的古代,杀父是要天打雷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