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死亡……会随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

    “这是此界的常识,是有神灵的世界才有的常识。但那些尚未出现神灵的世界,却是完全不知的。”

    当时,卫潜刚飞升至玉潋界,他发现这里人妖混居,两族没有任何隔阂。

    他惦念着自家的妖族小徒弟,便开始四处打听妖族的飞升,以及玉妖的修炼功法。

    “玉石之妖?怎么可能会存在玉石之妖?”被询问的人一脸诧异,他回道,“妖族与人族一般,皆为血脉传承,玉石怎能为妖?”

    见面前之人怔住了,那人思索片刻,问道:“所非精怪的话,那便只可能是你们那界的初生神灵了……”

    “你们那里的情况一定很糟糕吧,这般被唤醒的神灵,往往都快死了……”

    卫潜彻底愣住了。

    而在高悬着心,搜拢了所有相关信息后,卫潜真人终于能将当年的事,认认真真地梳理一遍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若有若无的巧合,以及,这莫名而来的飞升潮。

    卫潜的喉头微微滚动,他闭了闭眼,还是下定决心道:“望予,我本来也不愿相信,但这次莫名出现的飞升潮,却是最有力的证据。”

    “你若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你的属下骤然开始强大,他要么会超越你,要么会步入毁灭,但他却并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你会如何……”

    在大晟朝堂上,与豺狼周旋了那么久,陆望予自然明白了师父未说出口的意思。

    玉潋界便是稳坐庙堂的君主,而玄寰界,便是他的下属。玄寰界的神灵出现,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对他是一种威胁。

    既是威胁,便要彻底铲除。

    所谓的飞升潮,便是玉潋的一种打压,一种洗劫般的劫掠。他压榨掉玄寰界所有的战力与财宝,让他彻底无能为力。

    没有可供差遣调动的将士,如何能赢下这一场战争。

    不过是釜底抽薪,趁火打劫。

    卫潜真人抛出了最后的证据:“你知道,为何铸造神像最好使用金玉之料吗?”

    “那是因为,金玉蕴灵,它们是世界意识的最好载体……”

    所以执约的玉石之躯,非妖族,非精怪,他是意识的投影,是天道的化身。

    但若是神灵并非诞生于祥瑞之中,不是由万丈霞光,鲜花美誉迎来的,则注定要背负起那最深重的责任。

    他们每一天都在挣扎,不被世人认同,没有足够的能力,没有任何的赞誉,却日日夜夜都在忍受生命的威胁。

    “我不知道玄寰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我猜,应该是与人妖两族之间的生死对立有关……”

    “你与执约身处险境,却全然不知。所以,我只能与祁倥日日守着飞升池,看看有什么途径能下去,告知你们……”

    但他们从没想过,事情会演变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卫潜闭上了眼,他声音颤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结论:“望予,能够改变星象,示召天数的,只有天啊……”

    “玄寰界的神灵醒了,也快死去了,他找到了你,他在向你求救……”

    他一步步地袒露着胸口的刀刃,将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展示出来,他在求救。

    话音落下,卫潜真人却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他没法去怪,在生死的边际苦苦挣扎的执约,也没法去劝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望予。

    他知道他的这个徒弟,从小背负的太多了,当他好不容易才从阴谋诡计里脱身,却发现,自己深陷于另一场更为宏大的漩涡中……

    而且,拉他重入深渊的,还是他最信任,最在乎的人。

    卫潜将他们之前的羁绊,都看在眼里,可如今,这样残酷的事实,他又如何承受得住,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他的心中在滴血。他们都是他的徒弟,是他从小看大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作为师父,他不忍心让执约一个人在玄寰界这般死去,也不忍心再将望予送入争端的泥沼中。

    他心中有了决定,虽然天命预示,或许只有望予,才能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但若是望予承担不住,就由他去接过这个重担。

    他们都是他的徒弟,这是一个师父该担的责任。

    床上遍体鳞伤的人,却是满眼通红。他径直伸手,从一直默不吭声的路祁倥手中,接过泛凉的药。

    苦涩的药一饮而尽,陆望予泛红的眼角处,倏忽地落了一滴泪。

    与卫潜想的不同,他没有丝毫被欺瞒的怨怼,也没有任何的愤怒与不满。在得知一切后,只是感觉心被剖开,割裂成了一块一块碎片……

    执约还活着,却活得很不好……

    他将空碗递出,眸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哑着嗓子,道:“师父,他还在,我要去找他……”

    终于,所有的真相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面前。而之前所有的巧合,都有了解释。

    他与执约的相遇,莫名的飞升潮,郦香的预言……这些都不是偶然。

    陆望予终于明白,为何师父师兄开始都对这件事避而不谈,因为他们都考虑了他的感受。

    若是知道,这一切的事情都与执约有关,对他来说,该有多残忍,他又该多难过……

    他们害怕他会将一切的不幸都怪罪于他,会怨恨他,会放弃他。

    但是怎么可能啊……

    他怎么会放弃他,他又怎么舍得放弃他?

    无论他们的相遇,是否只是一场精心的计算;无论他们后来所有的经历,是否都只是按照预定的脉络走下去的剧本……

    他都不在乎。

    陆望予一生都不曾真正拥有过什么,好像所有人都盼着他消失……

    母亲递来藏毒的饼,舅舅派来无止尽的杀手,就连师父当年,都坦言是为了除去他而来的……

    他曾认为,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下去的。后来,他发现他离了执约,便活不下去。

    而现在,师父却告诉他,执约离了他,便再没了活路。

    他依旧被爱着,被期待着,被需要着……

    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不可分离。

    斩月的两剑,澄阳峰的九重雷劫。

    这桩桩件件都说明了,无论是那个毫不知情的小师弟,还是那个得知身份的天道化身,他从来都是他熟悉的那个执约。

    陆望予太了解他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执约在苍山之后,从未找过他。

    他一定在害怕,一定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设下的骗局……

    他一定觉得,是自己把师兄拖下了水……

    尽管他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执约心中也清楚,若是师兄知道了,或许会选择留下。可玄寰界已经没有了活路,且不说瑶阁的通天之力,足以让人无处可逃,只要解决不了唤瑶,整个世界都将步入毁灭。

    但瑶阁如何能除,唤瑶又如何能解?这就是一条彻彻底底的绝路。

    所以,只要瞒着师兄,只要为他挡下雷劫,他便能彻底脱离此界的泥淖。

    澄阳峰,不过是苍山镇的又一次重演。九重雷劫,不过是第三次出鞘的斩月剑。

    只不过,这次却能将他们之间理不清的孽缘,彻彻底底地斩断,将所有可以回头的退路,完完全全地清除。

    以后,死生不复见。

    陆望予也从未想过,他攒的杀意,造的杀孽,竟会全部反噬到了他最在意的人身上。

    他第一次如此后悔,悔自己的无知无察,悔自己的心狠手辣。

    澄阳峰的九重天雷,诛灭之劫,这本来是他为自己设下的终点,结果却一丝不落地落在了执约身上。

    他做的孽,犯的错,竟是让执约闷不吭声地全部扛下了。

    那该有多疼啊……

    执约替他挡劫,送他绝境之中的飞升,最后还要恭喜他大道得证,祝他道途坦荡,万事无忧。

    他在用一场飞升向师兄赎罪,赎隐瞒之罪,赎欺骗之罪,赎他根本不该承担的罪……

    陆望予抬起眼,他的心跳如擂鼓,同时也在剧烈地烧灼。

    喉中铁锈味未褪,他一字一顿地做出承诺,像是赤诚的将士,在对他效忠的君王宣誓一般,字句铿锵。

    “若执约是天命,我便信命,我便认命。”

    “若他是神灵,我便要这世间万物,向他俯首,如他所愿。”

    “我一定要带他回来。”

    如果我们的相遇都在你的计算之中,那你就不应该仁慈,不应该被这般无用的感情困扰……

    你只需要完完全全地利用我,我是你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但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后,你合该把自己赔给我。我去解决掉问题,再收回属于我的报酬。

    我一定要带你回家。

    第64章 江山局(四)

    这般的结果,确实卫潜真人没想到的,他竟是也红了眼眶,颤抖着嘴唇,连说了两次“好”。

    他一直担心着,望予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当年少年的那句“拿我做筏子,我便载他们下黄泉”着实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陆望予却是更在意另外一点,他既然下定了决心,便再不会有丝毫的动摇,他皱起眉头,神情肃穆地问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师父,你们可有找到下界的法门?”

    卫潜真人看得出他的急切,但此事尚未有个定论,他轻声叹了口气,道:“你先养好伤,此事谈何容易,虽有想法,但仍需从长计议……想必执约那边还有时间,我们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

    陆望予压下心中的焦躁,他闭了闭眼,脑中嗡嗡作响。想必是刚才动作太大,又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一时不得缓解。

    路祁倥一直就在一旁,安安分分地当个摆件。他看着师父与师弟的交锋,就跟看着两只狐狸成了精,在论道斗法一般,什么话都得拐着弯儿说。

    之前师父分析出来了所有事情,只是跟他说了两句话。

    “执约可能是玄寰界的神灵。”

    闻言,他的小心肝一颤。

    然后又是一句:“他们现在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