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阁在这场战役中惨败,但他们却是亡命之徒,不可能留给陆望予他们任何生机。

    将恶狼身上伪善的羊皮扒了,他们又怎会声泪俱下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只会更加不管不顾地将露出獠牙,凶性大发。

    他们心中知道,唤瑶由他们而起,妖族千年所受的迫害,皆是出自于瑶阁的私心……他们是死敌,是世仇。

    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瑶阁的队伍在向着南岭集结,他们要在虚狱大开之后,真正地与那个千年的宿敌战上一场。

    在虚狱的贫瘠之地困守千年,跟寄生虫一般需要容晟府供养的妖族,又能有什么反抗之力?

    瑶阁能在南岭屠尽容晟府的三千将士,自然有莫名的自信 不用唤瑶,我也能杀尽你们。

    而妖族那边,自然也能想到这点。

    妖族帝师尘越江,从库房中翻出了银盔轻铠。那是妖王的战甲,从千年前传承至今。

    妖族的王一直都是凤凰一族,他们有实力,有智谋,真身更有一种君王之气。而这本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妖族种族万千,所谓的妖王只不过是一个代表,实际的掌控权还不如各族的长老。

    但唤瑶的建立,却让四散的妖族彻底失去了容身之地,他们被迫从四面八方向极南而来,在虚狱中一困就是千年。

    凤凰一族是妖族中难得全族实力强劲的,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他们自然占下了不少前往苍山,搏命阻止唤瑶的名额。族中还未长成的幼崽,便匆匆地接过了“妖王”的名号,被送入了虚狱。

    虚狱的人们需要一个领袖,需要一面能引导大家坚持下来的旗帜。于是,妖王在一片黑暗中接过了前进的烛火,凰族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王族。

    那身银铠,便是当年的妖王留下的,在库房中存放了千年,却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牢笼未破,何以见仇敌,扬兵戈?

    凰谦言曾以为虚狱中的人们,都在日复一日的温饱挣扎中,被磨去了锐气,折断了傲骨。

    可直到如今,在宣布虚狱将破的消息之后,他却看见子民们纷纷从家中取了铁刀,扎了利箭,满脸都写上了战士的坚毅。

    就连平日里天天板着脸斥责他的帝师,也抹着老泪从堆灰的库房里,取出了崭新的银铠。

    千年来,掌管库房的只有帝师。而每一任帝师,都在暗地里,精心打理那副征战沙场的盔甲。

    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希望。

    会出去的。他们守着落满尘灰的库房,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终于,妖族等到了这一天。

    在濒死的绝境中,他们守住了那渺茫的希望。

    “明日可开虚狱。”

    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让虚狱内所有的人都辗转反侧。有人将简陋的木床翻得吱呀作响,更有甚者,竟是深夜跑到了阵法的边界,安静地躺在沙地上数星星。

    晨光熹微时,阵法边缘便聚满了人。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有模有样地戴着自制的护甲。

    阵外接应的只有一个陆望予,江安在容晟府的旧址守着,那便是妖族先锋部队将要驻扎的地方。

    破阵的过程过于简单,只见黑衣青年手中阵盘微闪,一时间清风拂面,带来了充沛的灵气动荡,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人缓声道:“好了。”

    好了?

    最前面的士兵有些难以置信,他不自觉地将手轻伸向前,却没有受到那道熟悉的阻碍。

    他伸直手,却是彻底愣在了原地,瞪大的眼睛却无知无觉地,簌簌地落下了滚烫的泪。

    “没了……”他又哭又笑,通红着眼道,“没了!”

    妖群微微骚动起来,像是一锅滚烫的水,烧得越来越热,越来越沸腾,直到最后,变成了滔天浪潮。

    所有人心中都五味杂陈,他们激动欣喜,更对未知的未来抱有无比的恐惧。

    他们在里面关太久了,这一辈的人几乎没人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他们终于从黑暗的囚笼里解脱,踏入了崭新的世界,这便是新生。

    陆望予终于又见到了旧友,容晟长歌坐在木制轮椅上,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但他的眸中却还是添了化不开的风霜,不似之前那个意气风发,邀他来日再战的容晟府世子了。

    他走上前,心中莫名滞郁,却依旧掩下所有神情,笑道:“世子,好久不见。”

    “少将军。”容晟长歌微微一顿,却是认真地回答,“多谢。”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之间却再也没什么可聊的了,横贯在其中的,是三千将士的鲜血,是刻骨铭心的伤疤。早就知道了发生的一切,他们便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凰谦言却出声打破了这样沉寂的氛围,他没有往日的随和嬉笑,严肃得像是真正的将领。

    他道:“陆先生,我们即刻动身启程,先去容晟府驻扎。”

    先锋部队一路不停地赶到了容晟府旧址,虚狱大阵破了,但这场战争却远未至尾声。

    瑶阁必然会与他们决一死战,而敌人猜的没错,困守虚狱的妖族并不是全都有战斗能力的。

    他们有老弱妇孺,有不善打斗的族群,这些便是无情的刀刃下待宰的羔羊。

    瑶阁若是拼死一搏,妖族必然会损失惨重,就算胜,也是惨胜。

    他们好不容易才熬过漫长的苦难,又怎能倒在希望的最后终点?所有人都不能被放弃,他们必须替身后的同胞,斩尽仇敌,开出一条坦阔的生路。

    大部分的妖族依旧留在了虚狱,而先锋部队,则在妖王的带领下前往南岭的战场。

    千年来,容晟府守在虚狱面前,如今,他们终于能接过自己的责任与使命,守在所有族人面前。

    先锋部队不过千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将士,大部分还需要留在虚狱看护同伴,以防瑶阁声东击西,偷偷对虚狱下黑手。

    到了容晟府,凰谦言便让队伍去将士大营里安置,特意下令,严禁他们乱动城内所有的东西。

    之后,他挥退了属下,带着容晟长歌回到了容晟府私宅。

    朱红的大门已经落了一层灰,落叶干草散乱地躺着,鹰徽把手上挂着破烂的蛛网。凰谦言推开了门,厚重的大门发出闷声,像是叩开了沉睡千年终被吵醒的幻境。

    他回头,想将容晟长歌推进去,但伸出的手却被温柔而固执地拒绝了。

    容晟世子却是慢慢地,拼命地撑起了身子。他脸色苍白,死死咬着下唇,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滚落,却依旧坚持着。

    他的腿好不了,但不是彻底断了,而是很难能再站起来。而且每逢阴雨天,便是钻心刻骨的疼痛。

    终于,他浑身颤抖地扶着了朱红的门框,几乎没有知觉的脚艰难地抬起,一点点地迈过了门槛。

    一只脚落地,然后便是另一只。凰谦言一直在安静地陪着他,他知道那人有多疼,更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绝对不会去阻拦,更不会自作主张地伸手帮忙。

    因为容晟世子,只想堂堂正正地踏过容晟府的门槛,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

    在越过门槛的那个瞬间,容晟长歌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猛地扑倒在地上,额上的汗与眸中的泪还是砸了下来。凰谦言立刻俯身将他扶好,眼眶已是通红一片。

    世子看着面前的妖王红着眼,却是笑了起来,他抽着冷气缓解着刺骨的疼痛,缓声道:“你怎么一副要哭鼻子的模样?”

    凰谦言垂眸,却是小心地扶了扶他还在颤抖的腿,道:“因为,我突然在想……好像目前没地方去,世子能收留我几日吗?”

    他看了过去,抽了抽鼻子,小声道:“没钱的那种收留。”

    “好。”

    ……

    还没等吃白饭的凰谦言将容晟府私宅打扫干净,陆望予便带着人登门拜访了。

    传说中的妖王却丝毫不要面子,大大咧咧地将灰不拉几的抹布往红木凳上一擦,吆喝道:“来了呢,随便坐!”

    陆望予微微扫了一眼,便看出了哪张是他确实擦干净,留着自己坐的。

    自然也没人理他,三人安静地等着世子出来。等到容晟长歌慢慢从内厅里转出时,却见两人径直向他行了一个容晟府的军礼。

    一位是颇为富态的中年人,便是一直坚守着运输通道的朱掌柜。

    一位是挺拔如松的青年,看起来还带着几丝少年的锋芒,却又莫名地沉稳,想来便是和少将军合力破解唤瑶的江安少侠了。

    见到久违的礼节,容晟长歌却是莫名地眼热,他用唇边温和的笑意,来掩饰内心剧烈的波动。

    似有万语千言想要倾吐,但到了嘴边,却依旧哑了嗓子,世子最终只简单地说出了一句。

    “诸位,辛苦了。”

    第94章 四海平(四)

    辛苦倒不算什么,容晟长歌的存在,便是给了剩下的人无尽的动力。他是南岭的主心骨,是永不褪色的鹰徽。

    江安这次,也终于从容晟府的掌权人手中接过了证明,他终于成为了南岭真正的一份子。

    那张焚毁的契约,虽然没了接收的人,却依旧被履约了。

    瑶阁也千里迢迢地远赴南岭,他们驻扎在了涿州郡,与容晟府旧址遥遥对望,只是时不时先派出队伍刺探情报,却不轻易地整队出击。

    两边像是狭路相逢,虎视眈眈的恶狼,谁都赤红着眼,心中知道一定要将对方彻底撕碎,但谁都在警惕地徘徊,小心的试探。

    这是一场最后的决斗,将一战定生死。

    凰谦言却是早出晚归,他开始亲自指挥队伍,处理情报。

    天知道,他之前最多是在虚狱里,带领浇水小分队去浇灌幼苗。结果一朝妖王真正成王,他就要带领着一群从来没打过打仗的士兵,开始艰苦卓绝的战斗。

    虽说他勤勉好学,举一反三,但没学过就是没学过,不会就是不会。

    在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后,他灵机一动,便将无所事事的容晟府世子带在身旁了。

    针对这一举动,别人还没出声,容晟长歌倒是先反对了。

    他紧锁眉头,满脸的不认同:“你是妖族的君主,处理的也是军机大事,怎能让我一个外人参与?”

    “而且我还是人族,人妖两族矛盾已久,你这般任性妄为,不怕下面有异议吗?”

    凰谦言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满脸无辜:“没有啊,大家都很欢迎的!”

    他扫了一眼议事厅里的众人,竟是直接询问道:“诸位有什么意见吗?”

    容晟长歌心口一滞:“……”

    议事厅里的“将领”们正在为究竟要回防虚狱,还是调集兵力前来南岭而发愁。大家都是第一次打仗,谁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这里最靠谱的就是看起来就厉害的世子了,众人连连摆手:“没意见没意见!”

    “世子啊,咱们都不会打仗……”一个络腮胡的大汉脸都皱成苦瓜了,“虽说你是人族,让你教我们对付瑶阁是在是为难了,但你看这情况,我们这也不行啊。”

    他看着容晟长歌依旧沉默着没有发话,突然感觉自己还是太过分了。

    之前殿下就特意交代过,说瑶阁虽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但世子毕竟还是人族,若是他不愿,便不要强求。

    络腮胡大汉退了好几步,建议道:“要不世子就偷偷指点一下,我们是要增兵来此处,还是立刻回防虚狱。剩下的,我们就自个儿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