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晟长歌都要抚额长叹了。

    重点不是这个……我作为人族,你们让我参与妖族的军机大事真的好吗?

    世子从小阴谋诡计接触多了,君臣相间的故事也见得不少,虽说他们容晟府为虚狱坚守了千年,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遵循着自己信奉的道义。

    如今,容晟府已破,他这个所谓的世子早就是个摆设。

    他知道,若是他在此时提出要求,说要再新建一个南岭的庞然大物,妖族必然会因为这份恩情而欣然同意。

    但他已经失了兴趣,没了想法。容晟府的退场,便是最好的交代。

    若是容晟府再度辉煌,妖族与人族能否容下这样的眼中刺,肉中钉,都是未知数。

    曾经,作为容晟府世子的他,从来不明白容晟府坚守南岭的含义。但他却因为祖祖辈辈传承的信念,依旧还是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直到一日,他刚流落于虚狱没多久,却见妖族久违地拿出了素白的衣裳。

    妖族困守虚狱,平日里从不穿容易沾灰的白色,所以整个虚狱举目望去,都是灰蒙蒙的色彩。

    但偏偏那日,灰色的街道与原野,却点缀上了洁白的色彩。

    所有人都没了在困境中依旧乐呵的笑容,而是特别地沉默下来,脸上带着不常有的悲戚。

    凰谦言也在家门前挂上了一块白缎,他说,百姓们知道了南岭的血战,知道了容晟府破的消息。

    他们在为英雄哀悼。

    那时凰谦言还没敢问他的身份,他只知道面前之人,是南岭的幸存者。

    他垂着眸,小心地为容晟长歌换药,轻声叹息道:“妖族向来没有悼念的习俗,但南岭的将士们是人族,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容晟长歌望着门外迎风招展的白缎,看着人们换上素白衣裳,看着最调皮的孩童脸上凝重下来的神情,终于慢慢红了眼眶。

    他第一次明白了,容晟府坚守千年的含义,更明白了那三千将士血战的意义。

    在容晟府被瑶阁抹上污名,接受世间唾骂之时,贫瘠的南岭之地,所有妖族却在以人族的方式来纪念恩人。

    满城缟素,只盼英魂得以安眠。

    所有的付出,也许只在这一刻的举世同悲中,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人心永远是最难揣测的东西,他得到了妖族的感恩,也根本就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

    容晟府是妖族最大的恩人,但纵观历史,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又上演过多少次?

    这份恩情,经得起多久的消磨?

    所以他只要作为一个烙有容晟府痕迹的摆设,安静地摆放在这个世间,老老实实当个闲人就够了。

    可偏偏没有想到,妖族倒是一点都不避讳,竟是将各种机密与权力往他的手中送。

    他们甚至还在担心他的人族身份,在对上瑶阁时会左右为难。

    但南岭那块沾染了三千将士鲜血的土地,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 手刃瑶阁,为他的子民复仇。

    如果可以,他愿披甲再战沙场,亲手将那群恶狼送下地狱。

    但是……军队调动这种事情,若是交到了外人手中,对王权是莫大的威胁。

    妖族最睿智的帝师,竟也由得他们胡闹?

    容晟长歌将目光转向了沙盘对面站着的帝师,但却发现那个年迈的老先生眸中,竟也闪着期待的光……

    世子:?

    你们真的不怕我做什么吗?

    世子确实不知道,帝师也只是知识层面上最为睿智,他这些年最多照本宣科,教些仁义礼智信,在打仗方面他自然教不了凰谦言什么。

    妖族的希望,全在世子身上了……老者半为心疼半为感慨地想道。

    于是,闲人世子被迫赶鸭子上架,充当起了军师。

    他叹了口气,还是认命地接过了堆得满满的,写得完全狗屁不通的战报。

    无头苍蝇般的妖族队伍,终于开始规整有序起来。结果没过几日,一个棘手的事情便出现了。

    一个激进的妖族,竟是误打误撞闯入了离边界不远的偏僻村庄。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他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将百姓的房屋付之一炬。

    虽然在烧房子之前,他显出真身将村民都吓走了,并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但依旧有不少的屋舍倾塌,村子受到了莫大的损坏。

    这个消息夹杂在战报里传来,世子看到之时,神态便僵硬起来了。

    见他情绪不对,凰谦言却是从一旁夺走了战报,一目十行地看完后,年轻的妖王眸中竟是骤然腾起怒火。

    他压抑着嗓音道:“这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多想。”

    随即,他便扬起披风大步朝外去了 战报上说,下面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事情,便将人押送回来了。

    凰谦言走后,容晟长歌终于疲惫地阖起了眼,叹息一声。

    果不其然,等凰谦言来到运送的车队前时,几名妖族士兵正愁眉苦脸地从囚车里押送出犯事的人。

    “你们,要把他押到哪里?”凰谦言皱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火。

    “殿下!”士兵纷纷行礼,解释道,“如今还不知如何处置闵贰,只能现将他押进牢中,等候发落。”

    凰谦言却是勾起嘴角,他的眸中冷了下来:“怎么发落?我不是下令,直接按照容晟府的军法行事吗?难道里面没劫掠百姓这一条?”

    士兵却是面面相觑,有一名士兵站了出来,为难道:“回殿下,有是有,可那惩罚也太重了……五十军棍……”

    他比划了一下,小心道:“那么粗的棍子,少说得躺几个月吧。”

    “躺几个月,就是躺一年,军法也不可违!”

    “我有什么错!”久久未发言的闵贰却是厉声道,“他们人族能伤我们,还不能让我们报复回去了?”

    “你究竟是妖族的王,还是人族的走狗?凭什么用他们的军法来管我们!”他竟是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嘴里的话越来越离谱。

    一旁的士兵却是疯狂给他使眼色,想让他闭嘴,但也有几人默默地低下了头,无声地表示认同。

    凰谦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心中竟然也是看透了形势,他讽刺地勾起嘴角,竟是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脚将那人重重踹倒在地。

    “殿下 ”旁边人阻止的话,却被凰谦言横来的一眼彻底吓没,彻底哽在喉头发不出声。

    凰谦言收回目光,他冷笑了起来,道:“你有什么错?擅闯民居,无故纵火……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他一只脚死死碾住地上的人,环顾四周,讽刺道:“怎么,你们都觉得不该罚他?不该用容晟府的军法,来管妖族?”

    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还是有一名低着头的士兵咬牙站了出来:“殿下,容晟府是人族……他们的军法约束士兵,保护的也是人族。”

    他顿了顿,还是硬撑着将剩下的话说完了:“他们的百姓,不是我们的同胞,人族是我们的仇人!”

    凰谦言都要被气笑了,他深吸两口气,却是勉强维持着理智:“瑶阁用唤瑶控制妖族,屠戮我们的同胞,你们恨吧……”

    话音落下,周围的士兵皆红了眼,眸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而你们呢?对着无法反抗的凡人举起屠刀,不是一样废物吗?”凰谦言厉声道,“你们和瑶阁有什么区别?披着受害者的皮,就能目无法纪,就能打着复仇的旗号为非作歹了吗!”

    士兵却是一愣,他们本以为凰谦言会顺着他们的想法,为这件事找一个开脱的理由,却没想到会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可是!”地上的人依旧不愿承认,“他们杀的不也是我们手无寸铁的百姓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有什么错!”

    “他们?他们是谁……是瑶阁,有名有姓两个字 瑶阁。”凰谦言盯着他,一字一顿认真道,“你若是上战场,多砍几个敌人的脑袋,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可你做了什么?闯入无辜者的家中,恶意纵火……”

    他字句铿锵:“懦夫!”

    地上的人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辩驳。

    周围的人却是低下了头,看不清神态,但凰谦言知道,他们心中定然还有不忿。

    他环顾四周,让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说,人族是我们的仇人,说不应该用容晟府的军法,来约束妖族。我想了想,也确实不应该……”

    “你们配吗。”

    话音落下,好几名士兵愕然抬头。

    “容晟府的都是英雄,他们的军法,的确不应该拿来约束一群忘恩负义的畜生。”凰谦言面无表情,像是在阐述什么结论一般。

    “殿下,我们自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有人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辩驳道,“容晟府自然不一样!我们不会伤害他们的!”

    “所以呢,不伤害他们,就去拿普通的百姓撒气?”凰谦言看着他,像是见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能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容晟府的人都死了。”

    “他们都死光了,三千人,就埋在前面那片战场上……”凰谦言眸中隐隐掠过一丝水光,他指着前面的方向,缓声道,“为了救你们,他们全部死在了南岭。”

    “而你们又做了什么?站在容晟府的旧址里,当着所有英魂的面,去伤害他们的同胞,去说不该用他们的军法来约束你们……”

    他脸上带着一丝讽刺的神色,继续捅着刀子:“确实不应该,你们根本就不配。若是容晟府的三千将士知道有今日,怕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毕竟他们可是人族,却救了一群屠戮他们同胞的异族。”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他们似乎被骂通了,也红了眼眶。

    凰谦言松开了踩着地上人的脚,闵贰却像是愣住了一般,只是怔怔地睁着眼,躺在地上没有动弹。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真正伤害到无辜的人。若是你手上沾了血,我就是不当这个妖王了,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这军法你挨也好,不挨也罢,把你所有的精力都留在战场上,看看你的愤怒能值几个钱?”

    “只不过……”凰谦言在离开前,还是冷冷地做出了最后的讽刺,“我希望你们能记得,下次再想去报复人族之前,先问问清楚,别把英雄们的亲属给害了……”

    年轻的妖王,最后往他们的心上扎了一刀。

    “他们救你一命,可不是让你们送他们的亲人去一家团圆的。”

    第95章 四海平(五)

    这件事在妖族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瑶阁与妖族之间,是累积了千载的仇怨。而在这般的污名之下,人族对他们也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那群无知无觉的百姓,一边唾骂着妖族,一边生活在青天白日之下。而他们却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受着迫害,还要在鸟不拉屎的贫瘠之地困守千年。

    他们恨瑶阁,也怨人族。

    怨他们是非不分,怨他们能毫无察觉地安然度日。

    这种怨恨终于有了爆发点,便是闵贰烧毁房舍的行为 其实,在许多妖族眼中,这个行为是不需指谪的,甚至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

    凰谦言曾下令,一切都按照容晟府的军令来行事,而军令中,自然有这样的处罚手段。但他们却觉得,军令保护的是人族,对于妖族来说,这般的处罚过重了。

    所以,闵贰直接放言质问:你究竟是妖族的王,还是人族的走狗?

    若是按照真正朝堂的规矩,这般狂妄的言辞是能诛九族的。而这次的事情,更是有心人能搅弄风云,大做文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