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家都不要着急,凡是都要慢慢来。有些事儿,必须要经过漫长的时间发酵,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好的结果。你们要知道,我们大清国还有强敌外患未除,还有很多地方的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

    “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第一霸主的管仲先生曾经说过,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所以当前朝廷的首要目的,是让大清国境内各个地区的,各个民族的,各个阶层的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一伙儿年轻人听着胤礽语气里面的认真庄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也是要这么做,这才发现,他们的想法和太子殿下大大的不同。

    他们,哪怕是见识了英吉利的资本主义运动,也是把自己规划于贵族,或者有见识有同情心的贵族里面,在他们的潜意思里面,老百姓就是老百姓。

    他们从没想到,老百姓吃不饱饭是个大问题,还是国家的最大问题,因为他们的成长和教育都告诉他们,人是天生就有等级划分的,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这样。

    只要不影响到国家的大局,只要不影响到社会的稳定,那么,某些贫困地方的存在,那是理所当然的,是可以无视的,是根本不需要做考虑的。

    这不光是大清国,哪怕是英吉利的新兴贵族们,也是贵族,不是平民百姓,更不是低等的奴隶。他们奋斗,他们拿起武器冲进皇宫,是因为他们要和老牌贵族夺权,他们要给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社会利益。

    而不是为了那些工人,农民的温饱问题,更不是为了天下人都可以丰衣足食。

    至于太子殿下提到的外患,就更让他们羞愧。不管现在大清国如何强势,大清的火器如何的先进,有外患就是有外患。他们的朝廷,还没有腾出手来清理外患这是一个明白的事实。

    至于朝廷为何没有腾出手?当然是因为大清国的底子太薄,满打满算这也才发展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刚刚结束八年内战;刚刚从荷兰强盗手里收复了琉球;刚刚打退了北边罗刹国的侵扰;刚刚清理了东南沿海的倭寇。

    所以,他们这些享受了国家的大发展第一波福利的人,还没有给国家,给朝廷,给辛劳做事上交赋税的老百姓做出一丝一毫的贡献,又有什么资格,对着这些每天兢兢业业处理国家大小事务的老头子们指手画脚?

    面色发红的学子头头,想到他们秘密商议的那些问题,强忍着安坐在两旁的那些老头子们一脸得意洋洋的,对着他们投过来的轻视眼神,又问道:“太子殿下,现在女子学院慢慢的多起来,女子们开始和男子们接受一样的教育,开始走出家门做事。”

    “我们猜测,将来他们估计还会要争取和男子一样的自由待遇。相亲的出现,婚俗礼仪的改革,以及朝廷对婚姻年龄的强制规定,应该就是朝廷对此事的初步应对。”

    “请问太子殿下,您对于《神曲》的作者提出的自由精神,自由的思想和自由的爱情,有什么看法?”

    胤礽轻轻摇头,“《神曲》的作者但丁,有着一段悲伤的初恋,初恋情人的悲惨命运和早逝,更是让他终生难忘。”

    “但丁先生借维吉尔之口说出来了自己的悲伤和愤怒。自由是一件宝物,值得用生命去换取;人有了自由的意志,才能创造和享受生活;而自由的爱情则是要达到的一种至善至美的境界。”

    顿了顿,扫视一圈对此很是不赞同的官员们,又看了一眼神色焦急的等着他的“但是”的年轻学子们,少年太子慢慢的接着说道:“对于至善至美,我们现在的大清国,可谓是满足了第一个条件,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

    “第二个条件,丰衣足食,京畿地区和江南各地也基本上实现了。第三个条件,自由的意志,新式学院的学子们,包括女孩子们,基本上也都多多少少的有了一点点。”

    “如此一讲,好像我们大清国可以慢慢的开始实行自由婚姻了,可是孤有一点不明白,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自由,刚刚那个问题的本源所在。自由,到底是什么?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自由?多大的自由?多宽的自由?”

    官员们听到这里,提着的心就放了下来。一个个用眼睛的余光对着这些离经叛道,天真无知的年轻人“哼哼”。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长大,又在两家长辈的安排下举行了全国人民都真诚祝福的大婚之礼,小夫妻来和和美美的过小日子,不知道比你们那些不知所谓的自由婚姻强多少倍。

    默默低头思考的年轻人们,都说不出来他们要自己选媳妇那句话。不说他们有的已经成亲了,妻妾都有了,就是还没大婚的,他们也不敢说。

    凭啥人家千娇百宠养大的姑娘给你白白的三挑四选,选不中的后果谁负责?让人家小姑娘后面还怎么嫁给其他人?

    现在这么一琢磨,他们又发现,定亲之前,相亲,双方互相见上一面,就已经是极限。他们也是男子,将心比心的说,他们也不想娶一个被其他男人挑选剩下的女子不是?

    胤礽看着他们妥协的神情,在心里默默叹气,刚刚要说话,就又一个后排的学子面色赤红,急冲冲的开口:“太子殿下,您对于英吉利的革命运动,追求分权制度;对于他们批判宗教和神权,确立人权,有什么看法?”

    满殿的人都被他惊到了,包括他的学友们。都对着他齐刷刷的看过来,可是这个年轻人却是一脸倔强的面对胤礽,神情迫切的想要得到回复。

    然后满殿的人又齐刷刷的看向胤礽,包括胤礽后面,和他隔着一道屏风的康熙皇帝。

    胤礽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惊愕,自从他意识到这些学子是留洋回来的以后,就一直在等着他们问出来这个问题。如果他们没有勇气问出来,他才是失望。

    于是大家就惊奇的看到,他们的太子殿下好像是笑了,对着那个莽撞无礼冒犯皇权的小子笑了,还是一种鼓励安抚的笑。

    “首先,孤很高兴,英吉利的人们快要得到他们想要的社会制度。其次,孤很高兴你有勇气问出来。”

    激动莫名的年轻人在太子殿下的注视下,慢慢的平静下来,屏住呼吸等着回答。

    “法学家格劳秀斯在六十年前发表了一本巨著《论战争与和平法》,他认为,法的原则不是导源于神,而是导源于人的本性;自然法万古长存,上帝也无法改变。”

    “孤对法家稍有研究,所以有一点孤想要和你们确认,上帝是不是真的存在。神学,上帝,《圣经》等等,到底是不是由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利用宗教和基督教的教义,祸害国家,迫害老百姓的神职人员,是不是他们的人族同胞?”

    “是他们的同胞。”另外一个后排的年轻人鼓起勇气回答。是他们的同胞在迫害他们,不是神学,神学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就好像我们杀鸡宰牛用的刀一样,刀有何辜?

    胤礽对着他点了点头,以示嘉许,“那么,孤的个人看法,不是神学不好,也不是《圣经》荒诞无稽。只是随着英吉利生产力的大发展,英吉利的人们突然意识到,宗教的统治已经不适合自己的国家,他们到了一个应该改变的时刻。”

    “《新工具论》、《知识改进论》、《论人》、《利维坦》等等书籍很好,社会契约学说和机械唯物主义也很好。唯物主义哲学家 f培根认为世界是物质的,提出“知识就是力量”的著名口号,强调发展自然科学的重要性,也很好。”

    听到这里,满心满眼的等着他们的太子殿下来一番长篇大论,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镇压下去的老头子们就发现,他们怎么听不大懂?自己怎么听得迷迷瞪瞪的?

    留洋归来的学子们听懂了,却是越听越惊讶,年纪小小,几乎不出宫门的太子殿下居然懂的这么多。他们,好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班门弄斧?···

    只听胤礽接着说道:“在这里,我们要确立一个前提,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里面的知识,讲的不单单是现在的蒸汽机,我们的老祖宗们在做钻木取火的时候,也是一种知识。”

    “西方国家的宗教统治到底如何,会有历史做出最公平公正的评价。”

    “但是知识是无处不在的,知识是不断发展的,经过了几千年的知识累计,英吉利人们忽然发现,信仰神对于他们的生活不再有帮助,反而是一种阻碍。他们认为,离开宗教,转而信奉能给他们带来实际利益的自然科学更为实在。”

    “这是英吉利人们的信仰自由。就好像我们大清的子民,有的信奉道家,有的信奉佛家,有的信奉儒家,每个人都有选择信仰的自由。这,也是人权的一种。”

    “不管是哪个国家的老百姓,都应该有基本的发言权、信仰权、行为自主权,也有捍卫自己的基本人权,并为之进行革命的权利和自由。”

    好,这下大家伙儿都听懂了,可是各个都在心里咆哮,太子殿下,这个话儿心里有数就好,您不需要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皇上还在后头听着啊。皇上还想着爱新觉罗家可以千秋万代的统治中原啊。

    胤礽感受到了老头子们内心强烈的情绪波动,也感受到了自家皇阿玛瞪着他的视线。察觉到自己说的有点儿过的他,立马停住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来“分权”。

    “说到分权,孤想到了你们这些天的激进言论,你们对于家人的不理解产生的伤心愤怒,以及你们对朝廷某些政策的不认同,由此想到了一个问题。”

    “打个比方说,孤或者你们,站在一颗高高的树上,张开双臂就能感觉自己是和鸟儿一样的飞翔,特别的自由自在,一阵风过来,临风起舞的我们,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小伙伴,喊着,你们快上来看,这里风景好好。”

    “大树下面的小伙伴成千上万,你觉得,有多少人会愿意爬上树?愿意爬树的人中,又有多少人有能力爬上树?”

    “回太子殿下,很少,很少。”还是刚刚那个年轻人,这些天他和学友们在京城和其他人分享他们的学说,主张的时候,遇到的那些阻碍,不理解,甚至是鄙视,打骂。愿意爬上树和他们一起看风景的人,几乎没有。

    胤礽又对着他点点头,接着问道:“爬上树的人中,有多少人不会后悔他们付出的辛苦,觉得非常值得?又有多少人会和你一样张开双臂自由飞翔,而不是着急从树上下去,双脚踏在安安稳稳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