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常凤教完,孙景文顿时惊异道:“你们……你们原来是为了诛杀……”

    常凤嘴角噙着冷笑打断了他:“孙先生,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不该问的少问,安化王事败已成定局,孙先生该考虑的是你自己何去何从,如果你非要一条道跟安化王走到黑,我们绝不拦着,你记住,檄文通传天下之日,便是你家小平安归家之时,这中间你若跟安化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死的可不止是你的家小,而是你孙家九族!”

    孙景文浑身一颤,急忙惶然躬身道:“是是,孙某绝不敢与朝廷王师相抗,大人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只求为朝廷戴罪立功,求大人给孙某和全家老小一条活路。”

    常凤皮笑肉不笑道:“那是自然,这件事你若干得好,朝廷会赦免你从逆之罪,当今陛下年少性纯,平叛之后若陛下心情畅快,说不定赐你一个同进士出身亦未可知,孙先生能悬崖勒马,前途仍旧一片光明……”

    孙景文失魂落魄地离开,常凤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呸!区区一个秀才,既胆小又没种,敢掺和谋逆造反,嫌命长了!”

    盯着孙景文离去的背影竟如看着一个死人一般。

    ※※※

    京师的谣言仍在满天飞,谣言的中心人物自然仍是秦侯爷。

    刘瑾像个经验老到的酿酒师,他将谷物密存在酒坛里,给予它足够的养分,然后任由它静静地在酒坛中发酵,哪怕酒坛已散发出浓烈得闻之欲醉的酒香,他仍旧不慌不忙地等待着。

    因为他觉得酒还不够香,发酵得还不够充分,味道还不够浓烈,所以他必须等。

    输在秦堪手里好几次,刘瑾忽然懂得了“火候”两个字的玄妙,坑人如同酿酒,愈陈年愈芬芳,坑人又如烹汤,慢火熬炖愈久愈鲜香。

    如今京师满天飞的谣言就像酒坛里的酒,柴灶上的汤,虽然已闻得到香味,但刘瑾觉得还应该让它再继续酝酿一阵。

    这一击,必须置敌于死地,刘瑾不敢大意。

    ※※※

    有心人在幕后悄悄煽动,谣言已越传越离谱。

    最先坐不住的是唐寅。

    京师沸沸扬扬,刘瑾党羽目露凶光之时,唐寅深夜敲了侯府的门。

    怒气冲冲的侯府门房听到居然是侯爷的知交好友拜访,一肚子火气顿时压了下去,陪着笑将唐寅引入前堂。

    一脸潮红气息粗重的秦侯爷胡乱扣着里衣扣子走进前堂时,脸色并不太好看。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半夜趁着杜嫣和金柳睡熟,秦侯爷偷偷摸到怜月怜星的绣床上,十六岁的小丫头又喜又惧,捂着小嘴红着小脸,满面羞意怯生生地等待被侯爷开苞幸宠,三人摸黑窸窸窣窣脱了衣裳尚在调情前奏阶段,月亮门外管家一声吆喝吓得秦侯爷百炼钢软成了绕指柔……

    老实说,秦侯爷没当场下令将唐寅割成一片一片的,说明侯爷是真拿唐大才子当朋友。

    前堂内,秦堪默不出声,端起丫鬟奉上的浓茶喝了两口,努力平复自己的满腔怒气。

    唐寅睁大了眼瞧着秦堪不太友善的脸色,道:“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敲门时你家门房的脸色不好看,进了前堂管家过来见礼,管家的脸色也不好看,此刻见了你,你的脸色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秦堪脸颊抽搐几下,无力一叹:“唐兄,知不知道此刻已是子时,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半夜三更’……”

    唐寅怔了怔,终于明悟:“你要睡了?”

    秦堪重重叹气:“……是!”

    唐寅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以前你在绍兴时从来没睡过这么早的。”

    秦堪接着叹气:“自从我有了妻子和妾室后一贯早睡早起,其实我也非常痛恨自己为何天一黑就想睡,像唐兄这样半夜三更到处游来荡去多正常,羡慕死我了……”

    第478章 无声挑拨

    人一辈子总要认识一两个奇葩朋友,这是无法避免的事,相比秦堪当初洞房花烛夜被唐大才子拉出去喝花酒,这次半夜三更上门跟他探讨人生已经算是很正常了。

    秦堪气得想笑。

    当官当久了,地位渐渐高了,别的人说话做事总要小心翼翼先瞧瞧他的脸色,他的表情稍有不对便赶紧见风转舵,至于半夜登门这种事,打死那些大臣和锦衣卫属下他们也万万不敢做的。

    大概只有朋友才会无视他的表情,无视任何时间地点吧。

    灌了两口浓茶后,秦堪的精神好一些了,然后苦笑道:“唐兄深夜登门,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唐寅幽幽一叹:“我有心事……”

    秦堪叹道:“大半夜跟男人谈心事,我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好吧,说说你的心事。”

    唐寅目注秦堪,道:“我给你惹了大麻烦,如今京师风言风语满天飞,秦堪,我对不起你……”

    秦堪笑道:“就为了这事?”

    唐寅有些急了:“这事儿还不够严重吗?他们说你为了给我翻案,杀了华昶满门二十余口,如今京师早已传遍,他们说当初华昶既敢当殿参劾科考弊案,手里必然有了针对主考官和我的不利证据,华昶若死,不利的证据也随之灰飞烟灭,而且死无对证,如此一来,翻案便有更高的胜算……”

    秦堪淡淡问道:“你相信是我干的吗?”

    唐寅摇头:“不信,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两年天下盛传你的种种事迹,若依你的性子,杀华昶一人或有可能,但你不可能灭他满门。”

    秦堪满意地笑了,如果唐寅说一句怀疑他的话,这个朋友便无法再交下去了,重审科考弊案秦堪会毫不犹豫地放手弃之,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朋友的想法,天下人皆可负我弃我,朋友不能负,不能弃,反之亦然。

    秦堪悠悠道:“既然不信,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唐寅跺脚道:“可……这是往你身上泼脏水啊!你不畏人言,然而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谣言再这么传下去,会要命的!”

    “唐兄你不懂,科考弊案只是个由头,华昶被灭满门也只是个由头。这件事的背后,有人要我死,就算谣言停止了,他还会找出另一个由头的。”

    唐寅惊道:“你说的那个人,莫非是……刘瑾?”

    “不错。”

    “刘瑾为何要置你于死地?难道果如坊间所言,你们之间不死不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