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堪苦笑道:“也许刘公公见我讨了好几个老婆,而他却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大概嫉妒我了吧……”

    唐寅垂头愧疚无比:“秦贤弟,是我拖累你了,我不该请你帮我翻案……”

    秦堪平静道:“伯虎兄,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拼了命也要拿回来,争的不是虚名,而是清名,百年以后的世人传颂你唐伯虎的诗名才名,里面不应该有科考舞弊这个污点,我为你做的,就是这件事。”

    唐寅眼圈泛红,哽咽道:“秦贤弟,我亏欠你太多……当初在绍兴时你借我之名写下无数传世佳作,助我名利双收,如今又因我而陷入流言蜚语,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我……”

    秦堪惊奇地睁大了眼:“你知道是我借你之名写的那些诗作?”

    唐寅叹道:“我这人虽然糊涂了一点,但你也不能拿我当傻子啊,一次两次我尚未发觉,毕竟诗词佳作这些东西很多时候靠的是灵光一闪,直到最后写《西游记》话本,你还在骗我说是我喝醉了写出来的,这就太离谱了,这种数十万字的话本,别说喝醉,就是整天拿我脑袋撞墙我也写不出来啊,更离谱的是,每次喝醉居然都能严丝无缝地接上上一个章回……”

    秦堪忍着笑道:“既然你早已看破,为何还那么配合让我把你灌醉?”

    唐寅也笑:“有人请客喝酒,拒绝总是不礼貌的,我得名得利又有酒喝,换了你是我,你会不会配合?”

    秦堪摸了摸鼻子,叹道:“现在一想,原来那时占了大便宜的人是你,……当初真应该跟你七三分红的,亏大了……”

    事实证明,世上没有真正的傻子,历史上风流倜傥潇洒游走花丛的风流才子怎么可能是书呆子?

    安抚了一番唐寅,秦堪告诉他,科考弊案只是刘瑾对付他的借口,大明的朝争向来如此,先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小事经过舆论的渲染和夸大,渐渐变成了大事,最后发展到朝堂上殊死一搏。案件的本事并非根本,根本在于朝争。

    至于如何反击,如何对付刘瑾,给他设了怎样的局,这些却万万不能说一个字了,虽说朋友贵在交心,但这种要命的事还是别乱交的好,否则害人害己。

    说完这些已经丑时,秦堪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揉了揉睡眼道:“唐兄,天色不早了……不,天色已经很早了,我给你在府里安排一间厢房,你暂且睡下,明日你我再找个正常的时间好好探讨一下人生如何?”

    唐寅顿时又是一脸可怜相:“可我还是睡不着……”

    秦堪呆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我很理解唐兄的心情,失眠这种事有很多原因,有的是因为心事,有的是因为激动……”

    “我是因为什么?”

    “你是因为犯贱……”秦堪拍了拍手,扬声道:“进来两个侍卫!”

    两名虎背熊腰的侍卫应声出现在堂外,抱拳行礼。

    秦堪指了指唐寅,吩咐道:“去前院管家那里领三坛老酒。你们陪他喝,半个时辰内灌翻他,让他闭嘴又闭眼,含笑长眠。”

    “得令!”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京师下了三天的夏雨,天气放晴,人们便感到了夏日炎炎的热度。

    司礼监内,刘瑾穿着单衫,伏首案上批阅奏疏公文,两名小宦官轻轻为他打着扇。

    奏疏无甚大事,都是些陈词滥调。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和杨廷和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对处理国事分明有些懈怠,票拟上来的奏疏似乎都是些鸡毛蒜皮,无非是哪个地方稻谷丰收了,哪个地方冗官太多,当宜裁减。一贯以务实著称的李大学士甚至有事没事还上了一份某地出现七彩祥云,是为新朝祥瑞的奏疏,令刘瑾失笑不已。

    “李东阳和杨廷和这是怎么了?莫非二人年事已高,越老越糊涂了?”刘瑾暗自思忖。

    内阁大学士的位置非同小可,外廷诸事皆由内阁一言而决,能与刘瑾的权势分庭抗礼,刘瑾有心想将李东阳和杨廷和寻个由头罢了,换自己的党羽上去,然而刘瑾却空有这个心思,却不敢轻举妄动,上次将杨廷和贬谪到南京还没几天,陛下一茶盏儿将他的头打破,弘治皇帝留下的这几位肱股老臣,刘瑾还真不敢动。

    奏疏批红完毕,刘瑾信手取过另一叠公文,这叠公文是西厂呈上来的,刘瑾如今还兼着西厂厂公,天下任何事特别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必须要了若指掌。

    翻开第一份公文,刘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目光定住,眼睛徒然睁大,佝偻的身子也迅速伏下去,仔细盯着公文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安化郡王欲谋逆?这……这可是大事啊!”刘瑾怔怔出神,口中喃喃道。

    怔忪半晌,刘瑾忽然猛地一激灵,扬声道:“快,传西厂大档头周安来见杂家!”

    虽然将大明祸害到如今这般地步,刘瑾却从没觉得自己是祸害,相反,他觉得自己是功臣,他兢兢业业为大明做了那么多事,若非因为自己是太监的缘故,少说也该封个国公了,刘瑾内心里绝不希望看到有人造朱厚照的反,国家乱了对他并无好处。

    一个时辰后,刘瑾从西厂大档头周安口中终于确定了安化王密谋造反的事实。

    砰!

    刘瑾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贼子好大胆!”

    大档头周安恭声道:“督公,此事非同小可,得知此事后,西厂番子尽出奔赴甘肃查探,不久后应有更详细的始末细节送呈京师。”

    刘瑾白眉深蹙,沉吟道:“你们查到的事情,锦衣卫和东厂为何没有动静?”

    “这个,属下不知,如今锦衣卫和东厂已与我西厂成了死敌,我们从无来往互通消息。”

    “锦衣卫这么没用?秦堪可不是省油的灯呐……”刘瑾满心狐疑:“周安,安化王谋逆之事,西厂是怎么发现的?”

    “禀督公,西厂发现此事也巧得很,五天前,陕西庆阳府内河查缉一艘民船,发现船上装载的货物里竟有官家制式朴刀五百柄,兵丁上船检查时,船家见事已败露,纷纷跳水跑了,事情报到西厂,属下觉得奇怪,于是命番子查探,根据这五百柄朴刀的线索一路顺藤摸瓜,发现所有矛头均指向安化郡王府,西厂密探马上派人乔装潜入,这才发现此惊天秘密……”

    此事的发现似乎顺理成章,刘瑾疑心稍褪,沉思半晌,忽然一惊:“你们能发现的事情,锦衣卫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不好!秦堪必抢先杂家一步进宫向陛下密奏去了,这个功劳可不能让他抢了去!”

    说完刘瑾起身便待往乾清宫走去。

    周安急忙道:“督公,还请三思!”

    刘瑾不悦:“思什么?”

    “督公,藩王造反非同小可,向陛下密奏首先要有充足的证据,其次,也要看陛下的心情。否则……毕竟事涉天家皇族,督公不可不慎。”

    刘瑾脚步一顿,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周安,你了解陛下吗?”

    “属下甚少觐慕天颜,怎么可能了解陛下?”

    刘瑾悠悠道:“你不了解,但杂家了解,杂家服侍陛下已十年了,陛下从一位稚龄孩童成长到如今的翩翩少年郎,杂家一路服侍相随,陛下的心性,杂家怎么可能不了解?”

    刘瑾顿了顿,接着道:“陛下少年心性,喜玩乐,喜出游,喜奇淫巧技,喜珍兽稀禽……他喜欢很多东西,唯独不喜朝政国事。两年前,杂家初掌司礼监,内阁票拟的所有奏疏,杂家皆不敢私扣,本本俱呈陛下阶前,陛下当时很不耐烦说了一句话,他说‘事事若由朕决,朕要你当司礼监掌印做什么?’,有了陛下这句话,杂家才真正掌了司礼监的大权……”

    目光投向案上的公文,刘瑾嘴角勾起浅笑,淡淡道:“换了别人做皇帝,或许对藩王谋逆一事敏感动疑,但陛下,杂家可以担保他绝不会想太多,因为陛下不喜欢想这些事情,况且安化王谋逆查有实据,绝非杂家信口胡言,说起来杂家对社稷有功,陛下怎会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