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呈峰抬眼看着自己的alha,无奈地笑。

    “小哲从小就不认同自己的第二性别,他也不是施恩受恩就会以身相许的人,你去告诉陈越,然后小哲估计就会是一辈子的beta了。”

    “beta有什么不好?大不了上了陈越那小子又怎么样?!”

    “那也要他想上!你看看这孩子在各种酒吧里混了七年,男男女女,aabboo,他对哪个人动过哪怕半点心没有?!”

    梅岭的气势颓废下来,“这孩子……”

    陆呈峰毫不留情地接着说,“这孩子是最狂热的研究学者,你信不信他这辈子研究自己的信息素就能过一辈子?咱们不提ga year你觉得他会做什么?别人对他来说就是信息素和基因的聚合体,他连失智发情热时的本能都能控制,你还指望他爱上别人?”

    梅岭长叹一声,“这下倒是爱上了,也伤够了。阿峰,小哲已经想起来七年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告诉他们好不好?本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没有谁有错。”

    一向在此事上无比强硬的oga难得地沉默了下来。梅岭知道他心里也很不好受,这些日子整个家里都情绪低落,气压低得可以让人窒息。

    良久,陆呈峰才开口道,“我觉得很危险。”

    梅岭怒火腾地起来,“又是危险!什么时候不危险!!你儿子没有被彻底标记,他是特殊信息素,现在已经快要半公开了!这才是危险!”

    陆呈峰杏眼圆睁,毫不示弱地瞪视自己的alha,“好,你现在去,直接告诉他:那个他燃尽信息素在身上血淋淋地刻字才救下来的alha没死,就是那个做完爱之后直接把人赶出门外让他把孩子打掉的渣男?你觉得这之后他还会相信爱情,相信你们这种愚蠢的生物吗?!”

    梅岭气结,一抬手,直接拎起沙发前的小桌扔了出去,稀里哗啦砸了一地的杂物。

    “那个混账东西,我杀了他!”

    陆呈峰冷笑,“你真敢杀了他么?你不怕你儿子还在爱着那个混账东西?”

    梅岭死死地揪住头发,一个劲儿地咆哮,“气死我了!你们这些纠结的oga,到底要怎么样?!”

    陆呈峰站起来,把他的手拉下来,绕在自己腰后,柔声道,“好啦好啦,我们俩当初也没少受罪。各有各的缘法。陈越那孩子想方设法地找了小哲七年,连你都差点压不住消息,你不是一直很欣赏他吗?小哲从小死心眼,要么不爱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要是爱了我看他也跟我当年一样逃不掉。只要陈越不放弃,小哲就不会彻底拒绝他,何况他们还有孩子。这一次,你儿子要真正长大成人了,你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想清楚该如何面对和接受他自己的第二性别。自己的儿子,你还不相信他吗?”

    梅岭抱住oga的腰,叹了口气,把头埋在oga的肩窝上,“我……我觉得我这当父亲的很没有用…… 阿峰,我很郁闷,晚上你赔我。”

    陆呈峰失笑,“哪天晚上我没陪你。”

    “赔,不是陪。好不好?”

    事实证明陆呈峰也只是嘴硬,他同样不敢去面对从小骄傲的孩子无言的心碎,最终也只能把陈越的信息素送到实验室去。

    第二天,梅哲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管人工合成的alha信息素时,什么都没问。

    他轻轻挽起衣袖,将这管透明的液体注射进自己的静脉中。

    腹中没什么感觉。孩子很乖。

    一个多月了,小腹自然还是平平的。但梅哲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生命,纯真地,眷恋地,信任地,生长。

    这个ga year过得比过去整整二十六年都要复杂。

    梅哲平静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今天工作人员除了带来alha信息素,还带来了他的信息素的详细检验结果。

    回来之后,他先是浑浑噩噩没日没夜地睡,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那些睡不着的日子里,他坐在这里,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基因检测abo性别的技术还不成熟,但他一直有种感觉,自己会是oga。他不喜欢oga。oga太弱,太娘,被本能操纵,没有、甚至不想拥有的独立意志。

    事实上,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比别人强。有个智商高得突破天际的oga父亲,有个能坑会打阴起人来比谁都黑的alha父亲,他从来没有吃过什么亏。拼智商,拼成果,没人比他能干;拼手段,拼势力,没人能动得了他。

    直到分化那天。

    那年夏天他一如既往地回国度假,本来是要陪着外祖母到海池镇诸庙去上香还愿的,但老人家微恙,先停留在s城休息。他闲来无事,收拾了行装去海池环山穿越,于是便遇到了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雨。

    他在大暴雨中分化成了oga,遇到了一个英勇无畏却又有些笨拙的alha。生死之际最能看清一个人,他摔下山崖后那个素不相识的alha照顾着他,替他保温,还将仅有的食物留给了他,基本上也就是将生存的希望都留给了他。

    那一夜是他这一生最长的一夜,也是最短的一夜。

    骨折加失血失温,alha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只能拼命地用体温温暖他,用自己新生的温泉信息素去抚慰他,但alha的意识逐渐散失,他唤不醒他,绝望如冰般寒冷。然后不知为什么信息素里逐渐沾染了他的绝望,冰寒渐升,但却因此唤醒了alha,将他的意识不断唤醒。

    于是在那个寒夜里,他用信息素包裹了alha一夜,新生的信息素到最后燃尽,他的oga腺体从剧痛到痛到失去知觉,但alha再也没能醒来。

    他最后的印象是自己用所有能保温的衣服裹好了alha之后,爬上山崖去求救,昏倒在山崖顶上。

    等他醒来时已经回到美国,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那个无知无畏得有点傻的alha只用短短一夜便占据了他全部身心,让他愿意跟他分享自己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然而燃尽了全部新生的信息素,失去了新生的oga腺体,甚至差点把命都赔进去,他也仍然没能留住那个alha。

    爱从虚无中悄然生起,迅速漫延如暴雨般淹没他们,却也在暴雨之后戛然而止。

    深深的无力、挫败和撕裂灵魂永失所爱的痛楚让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

    他拒绝相信他跟他的alha便在这短短一夜中从相遇相爱到从此天人两别,只能顽固地拒绝相信人生中曾有过这一段短短的,撕心裂肺的时光。

    记忆跟oga腺体一起陷入沉眠。冰封。

    他再醒来时,又回到了分化前那个聪明、强大、掌控自身所有生活的梅哲。

    beta梅哲。

    所以他不是不曾体会过世界那一维,只可惜那一夜里情感的世界骤然开门便幡然颠覆,他太痛,所以他的意识替他选择了关上那一维,回到熟悉的可以掌控的旧时世界。

    然而ga year里发生的事情颠覆了一切。

    颠覆了性别,颠覆了爱情,颠覆了自己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错觉。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oga这种性别的价值,感受到理性思维之外的丰富感性世界,不计代价不求回报地爱上了一个人,体会到了本能的力量和爱情的力量,然后被狠狠地挫败,狠狠地折辱,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