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握紧了听筒,继续说:“不要自责,你做的对。随心所欲不代表正确,谨慎克制也不代表错误,做你想做的,你认为对的事。小江,你走的时候没告诉我要去哪,但看的出来这三年,你成长的很好,你这个苗子,我很喜欢。”

    一瞬间,江玉初想吼着问他你这么不解释,你解释什么我都信,可你为什么不解释?

    主任叹了口气,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似乎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或许在他迈错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他连声音都放轻了:“我不后悔,只是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可我依旧不后悔,没有那笔横财,你师娘不会顺利地活下来,我知足了。但是有一点,我没用课题组经费。”

    他似乎是怕江玉初不信,又强调了一遍:“我没用,那是留给课题组的,你也知道做实验不像别的,处处都要烧钱,甚至钱烧没了依旧得不出实验结果。”

    主任笑的更开怀了,神情坦然:“我可还指望着你往cell或者nature上发东西呢,到时候一说,哎谁谁谁居然发了篇cell,以前是我的徒弟,多长脸啊。”

    “可剑走偏锋,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唯一庆幸的就是你师娘好好地活了下来。”

    江玉初低下头,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面对家长的时候突然之间不知所措起来。

    “你就没注意里面有封介绍信啊?”主任笑眯眯地问他。

    江玉初红着眼睛看过去,主任继续说:“当时收拾的匆忙,谁知道把给你写的介绍信也顺手给塞抽屉了,你拿着它,去找国内顶尖呼吸内科主任,我看谁不收你做博士。老头子我这点影响力还是有的,我的学生,都是个顶个的优秀,谁敢不要。”

    江玉初终于忍不住了,他明明做了一件在道德和法律上来说都正确的事,可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马上,马上就要失去另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了。

    一日为师者,终身为父。

    他屏住的一口气总算喘了过来,不过喘得十分突兀又痛苦,像是当胸挨了一击似的。

    “老师……”

    探访的时间到了,主任忙从兜里翻出一个胸针从唯一的半圆形缺口处递了过来。

    “这是那孩子的吧,我戴着是想提醒自己犯过的错。本来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墓地,可人死了,墓地再好有什么用。我一个医生,一辈子治病救人,从没想过自己手上也会沾上血。”

    狱警走了过来,江玉初握着听筒,视线一片模糊。

    主任冲着他笑了一下,这一笑就像是多年前他刚通过推免生复试时,主任望着他,忽然一笑,温柔和蔼,还带着赞许和期待。

    江玉初看见主任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你没错。

    作者有话要说:不行了,我太难受了。主任错了,他从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就错了,从道德和法律上都错了。可我还是写哭了,哭没一堆纸。哭的我哪哪都难受。写影子的时候也是,在梦里笑着跟江玉初说他要走了的时候,好像真的看见那么一个少年放下最后的心愿,从容的去了天上。哎呦我这奔涌而出的眼泪啊。

    cell和nature是医学杂志里的顶级权威期刊,用英文是因为……在医院里,甚至医学生里也很少会说中文的《自然》或者《细胞》杂志,而像主任那个位置的大咖们更是中英文夹杂,专业术语和名词经常飙出一串英文。(只不过是可能夹带着口音的英文……)

    第25章 破镜难重圆

    江玉初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如果顾长泽没有注意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抿的紧紧的嘴唇的话。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看着江玉初的眼睛说:“证物里面混进去的,是给你的。”

    信封厚厚的,大红的骑缝章连着盖了三个,信封首尾和中间接口处,盖的很仔细。

    是导师推荐信。

    江玉初眼珠动了动,也没看顾长泽,把信封收好后一句话都没说,慢慢地推着轮椅往回走。

    顾长泽在后面寸步不离,他突然后悔把人带了过来。

    江玉初明显比之前更疲倦,好像心事多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对着自己说。

    他就像一个蛹,罩上了一层坚硬厚重的外壳。

    顾长泽拎着手里买回来的小米粥,想着好歹让他吃点东西,可还没进病房,屋里传出的谈话声让他脚步就是一顿。

    “没事,”他听见江玉初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做着评价,声音依旧沙哑,却执拗地继续说:“他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以后也跟321扯不上关系了。你哥对我仅仅只是觉得愧疚,想要补偿而已。”

    顾长泽愣了,心上像是突然缺了一块,黑洞洞的蚕食着他剩余的理智。

    江玉初的每个字对他来说都那么珍贵,他想听这人开口说话想的发疯,想把每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听上百十来遍。

    可他真的开口了又会字字如刀,一刀刀割的人鲜血淋漓。

    江玉初不信他,不信他是心甘情愿地来照顾他,他以为自己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狗屁的补偿。

    “我做特情不全是因为他,”江玉初喝了两口水,感觉嗓子好受了些,才继续无所谓地开口:“主要是为了挣钱,你看日常柴米油盐水电房租多贵,实验试剂、细胞、养动物哪项不得花钱,连发个文章版面费都得自己先垫着。”

    他连着咳了好几声,声声都要把肺咳出来。

    “除此之外我还得追他,真是那句‘你我本无缘,全靠我砸钱’,血本虽然没少下,但好歹也是追到手了,还跟你爸学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格斗技巧,哦对还有偷鸡摸……啊不是,就是一些顺手牵羊小技巧,也是跟你爸学的,虽然学艺不精,但好歹不亏,就这样吧。”

    他就这样满不在乎地说着这些话。

    顾长安闷闷的说:“……斯佳丽回塔拉庄园的时候,七十多岁的方丹老太太告诉她‘任何时候都应该有所忌惮,正像任何时候都应该心有所爱一样’,可是你……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什么忌惮也没有,怎样都无所谓。”

    连爱也没有了。

    江玉初嗯了一声,也没否认,他的状况其实很不适合说很多话,可他就是犯了倔。

    “我最开始不喜欢斯佳丽,觉得这人胸无点墨,满脑子男欢女爱你侬我侬,可这姑娘却靠着那么一股子韧劲,比谁都快的适应了现状,适应了天堂跌入地狱的巨大生活差异,就突然喜欢上她了。”

    好像是聊到了喜欢的话题,江玉初话也多了起来。

    “我那两三年就反复想这个故事,后来慢慢的,感觉自己也就无所谓了。斯佳丽有庄园要重建,有父亲要照顾,有一帮哭着喊饿的人要她帮助,她忌惮北佬的每一次入侵,忌惮食物的耗竭,忌惮生命的消失,可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