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虽然他当年住院的信息找不到,但这个多打听打听还是能找到的,就是费了些功夫,天天让我操着老妈子的心,还没奖金。”

    一张纸条被递到眼前,顾长泽一低头,发现上面写着个地址。

    “他出差的地,看着眼熟吗?”

    起止是眼熟,顾长泽敢肯定江玉初开完会一定会去这个地方。

    他甚至还想过是自己陪他一起去。

    是江父新家所在的城市。

    江玉初探访主任的那天,顾长泽除了给他一个导师推荐信之外,还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你父亲,江玉初拒绝了,可能是不想瘸着腿回去,也可能是没有准备好。

    但那个地址,顾长泽可是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

    他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认真道了声谢。

    “你要是真谢谢我,就对人家好点,别三天两头的让我看见你的臭脸,搞得下面人都心惊胆战不敢出错。”

    顾长泽没听见,他人已经心急火燎赶着投胎似的蹿到了一楼大厅,期间还撞了好几个人,在一片怨声载道中出了医院。

    天色阴沉沉,鹅毛大雪不断飘着,辉腾一路风驰电掣,这回根本不怕什么剐蹭,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到了地方。

    他在门前深呼吸了几次,不知道开门的会是谁。

    江父?

    还是江玉初?

    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楼道中异常响亮,顾长泽有点紧张地敲了敲门,手心都出了一层汗。

    他打了一肚子的草稿,想着怎么和江父介绍自己,怎么和江玉初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怎么求得他的原谅。

    他想着有江父在,江玉初不会那么不近人情将自己拒之门外,多少会留几分情面。

    可等了半晌,也没人回应。

    出去了?

    他又敲了敲,这回门开了,却是身后的门。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出来,穿着睡衣,一口浓重的方言,嗓门还挺大。

    “你找谁啊?这屋子早就没人住啦,房主都过世快一年咧。”

    顾长泽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女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一身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还挺好看,不自觉咧嘴一乐,话多了些。

    “前几天来了个娃子说自己是房主儿子嗦,那娃子长得可好看咯,比你还好看,对对对头发还有些长,也咣咣咣敲这个门。一听我说完整个人都懵掉了,小脸煞白煞白的,可吓人咯。”

    顾长泽勉强保持了面上的镇静,他忙开口问:“他人呢?”

    女人往上托了托孩子,“他夜个还回来咧,白天估计搁坟——陵园里哩,他那天自己说要去看爸爸,哦哪个陵园是吧,我晓得我晓得,不远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咯,小县城地方小得很就那么一个坟地儿——哎我还没说完哩!他脑子好像有问题!”

    顾长泽后半句话没听见,人已经心急如焚地下了楼。

    车子一声轰鸣,直奔目的地而去。

    顾长泽当年通过警综平台查到江玉初的老家,可等找过去的时候才知道江父已经搬走了,江玉初跟家里闹翻后只在母亲的葬礼上出现过一次。

    闹翻的原因左邻右舍说什么的都有,最让他心里一绞的是一个人说的:好像是因为喜欢男孩子,哎呦喂可不得了了,夫妻俩都是一本正经的老师,哪里忍受得了这个咯,大过年的差点把孩子腿打断了,跟我们说他没有那种儿子。

    江玉初和家里闹翻的事他从来都没听说过。

    或许,曾经的江玉初试着说过,隐晦地提过,甚至光明正大一本正经地谈过。

    可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当回事。

    悔恨全都无济于事,人海茫茫,他压根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江玉初,只是有个念头不断地说着人还没死。

    他不管这个念头有多么不切实际,只是自欺欺人,固执又坚定的认为人没死。

    没死就有希望。

    顾长泽简直把车开出了生死时速,高速转动的车轮下,雪泥溅起飞出好几米。

    他想都不敢想,江玉初不光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一句话突然在脑海里炸开:哥,你说什么样的人做事会完全不计后果呢?

    顾长泽狠狠拍了下方向盘。

    江玉初火海里拿证据的时候对死亡一点畏惧都没有,是因为觉得这世上没有可以牵绊的人吗?

    好不容易有了牵挂,养好身体想要健全的回家,却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吗?

    鹅毛大雪依旧,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江玉初确实在陵园里,雪天来墓地的人不多,守陵人对这几天天天过来的人印象深得很,顾长泽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踩的积雪嘎吱作响,没多远就看到了人。

    江玉初静静地跪着,肩膀上,头发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他穿得不多,身子被冻的一直在抖,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睫毛上承接的雪花也跟着哆嗦得颤颤巍巍。

    可他依旧挺得笔直,自成一方天地,像是世界尽头暴风雪中倔强挺立的最后一棵枯松,哪怕是跪,也跪出了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顾长泽远远看着,心脏缓缓地揪了起来,随着一下一下的跳动而不断搅着拧着,苦涩蔓到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