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上午下来能让人口干舌燥,江玉初看着电脑上最后一个挂号病人的名字,鼠标轻轻一点。

    “请32号,秦晓枫,到呼吸内科就诊。”

    一个戴着口罩吸着鼻子的男人走了进来,眼睛下面带着两个颇有些浓墨重彩的黑眼圈,看着有点像纵欲过度。

    江玉初慢慢地勾起嘴角:“请进。”

    这可真叫踏破铁鞋无觅处。

    或者人生何处不相逢。

    秦晓枫在对面坐了下来,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却偏要装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派头,皮肤呈像出一种类似白薯煮过般的颜色,很是无精打采。

    江玉初把听诊器捂热,进行常规问诊后就让人把衣服撩起来,要听呼吸音。

    他嘱咐对方做着吸气呼气的动作,看着那一排一排的瘦骨头架子,盯着对方隐隐能看见心尖搏动的位置。

    皮肤、皮下组织、深筋膜。

    心脏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一下一下往外喷射的是循环入全身的血液,是生命的动力,是这个人能走路说话蹦跳的源泉。

    胸大肌、肋间外韧带、肋间内肌、胸内筋膜。

    这么小一个东西却决定了生死,心脏室颤的时候如果没有除颤仪,可以对着胸口狠狠捶一下,简单的心前区捶击术有时候就可以把人从死神手里生拉硬拽回来。

    纤维性心包、壁层心包。

    似乎有根针,从秦晓枫的胸口慢慢地刺了进去,进针深度,成人,25。

    再深一点,针头就会直接碰到一下一下的心脏搏动,如果这时候不后退。

    如果继续向里深入,穿入结实紧厚的心肌……

    秦晓枫低低地笑了出来,扫了一眼江玉初的胸牌,眼睛里似乎带着点别的什么东西。

    “江医生是对我的身材有兴趣吗?下班后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暧昧不明,却被听诊器放大无数倍,江玉初瞬间清醒过来,面无表情地将胸牌翻了个个,耳朵里还嗡嗡的。

    有的人胳膊上有两根筋就说自己有二头肌,瘦得跟个虾爬子似的全靠体脂低显出来的腹肌,就说自己是健身达人,还嘲笑别人没腹肌不算健身,对自己的身材有一种蜜汁自信。

    “上呼吸道感染。”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秦晓枫问出这句后也愣了一下。

    江玉初当没听见,等写完门诊病历,开了几个常用药以后,见对方还皱着眉盯着自己,便说了句:“或许吧。”

    “那美人有时间可以赏个脸吃顿饭吗?”

    门口一声嗤笑,一个声音传来,“他没空。”

    陆十九面色不善地抱胸倚在门边,下一秒就对着江玉初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在白切黑黑切白之间转换自如。

    “哥,吃饭了。”

    说完还有些警告地瞥了一眼秦晓枫,得到了后者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医院的食堂就那几样,重复来重复去,江玉初夹了个鸡腿,身后是陆十九的口若悬河,最后终于被他一句“那人一看不是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逗笑了。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开口。

    “你赶紧说手腕怎么弄的。”

    “你早上那个病人什么情况?”

    好像是瞬间被转移了话题,陆十九一声冷笑。

    “她一直私自服用从某个海外代购那买的保健药,那破玩意会跟华法林反应,只要不吃,哪会有什么鬼的血凝块。”

    江玉初把鸡腿扔到他碗里,想把人当黄鼠狼哄,让他忘了自己手腕上的纱布。

    “她说那是个草药,问我草药怎么会害人,就跟我在骗她似的。”

    不用想,当时屋里肯定气温骤降。

    如果想惹怒一个医生的话,她还可以说一句,某度说了,这个病就得这么治,你们医生怎么和某度说的不一样?一定是为了多开药,多做检查!真是人心不古!医生真是可恶。

    江玉初甚至能从中听出深深的厌倦。

    显然,这种情况对临床工作的各位来说都并不是第一次了。

    陆十九毫不客气地一筷子扎进鸡腿肉里,利索地挑出骨头,然后把肉夹回江玉初碗里,才恨铁不成钢地接着说下去。

    “我告诉她,杏核含有氰化物,云南每年因为吃菌中毒的人不在少数。自然的不等于安全,我以前养了一植物,你在它下面待十分钟准保让你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今年连年都不用过。”

    江玉初点点头,轻轻地笑了,有些好奇地问:“所以你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陆十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阴森。

    “睡莲。”

    “……”

    陆十九一直在絮絮叨叨,好像要把江玉初出差这几天没说的话一并都补上。

    当想念太狠的时候,人就常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