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手上佛珠转得慢了,抬眼看着不知何处的虚空。

    “我跟我老伴是相亲认识的,当时看着他那么老实,就嫁了,我脾气比较暴躁,妇产科的,你也知道,女的当男的使唤,男的当狗使唤,所以家里嗓门大的那个都是我。”

    “可他从来没抱怨一句,每次都先顺着我的情绪,等把毛捋顺了,再跟我讲道理。”

    江玉初偏头看着她,看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笑意,眼角的皱纹加深了许多,有两缕花白的头发垂了下来,被风一吹,悠悠摆动着。

    “宁折不弯也好,趁风转帆从俗浮沉也好,白云苍狗,变化无常,看你自己想要哪个。”

    她说完这句,就慢慢地从蒲团上起身,只留下一个有些佝偻落寞的背影,门关上的一瞬间,江玉初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

    “要是能再听听他说话就好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慢慢弯下了腰,久久不曾起身。

    每次从师娘家回来,两人的心情都会格外沉重,陆十九试图活跃气氛,一拍脑瓜门,说要先把江玉初送回来,然后自己开车回家取东西,据说是要送个惊喜过来,车子转瞬没了踪影。

    “……”

    蹿得还挺快。

    屋里暖融融的,江玉初先洗了个澡,然后爬到床上抱着电脑开始清点自己的全部家当,边清点边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窦萌的消息在这时发了过来。

    “都准备好了,钱打这个号上。”

    她没多说,似乎对江玉初的目的并不想过多探究,就像江玉初不曾追问她的过往一样。

    两人各自谨守那条界限,不会过多干扰。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紧跟着响起了陆十九火烧眉毛似的声音,“哥哥哥,快开门快开门!”

    一声一声跟催命符有的一拼。

    江玉初忙扔下电脑,踩着穿反的拖鞋三步并两步地蹿出去开了门,人没见到,反而直接对上一个大箱子,抱着箱子的手腕上还挂着个全是蔬果的袋子。

    箱子完完全全把陆十九的上半身挡住了,一叠声的“接一下接一下”从箱子后传来,江玉初搭了把手,只感觉这玩意死沉死沉的,刚要往地上放,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轻点!”活生生把他吓得没敢动。

    “放,放,放……”

    等这玩意落了地,陆十九呼哧带喘地说:“破电梯说坏就坏,这箱子差点要了我的狗命。”

    他一拍江玉初肩膀,身后的背包也没放下来,“送你的,不是说要锻炼身体来着吗?我寻思你以前就爱撸铁,每次去健身房多麻烦,直接买了些哑铃片过来,还有个深蹲架在路上。”

    他不慌不忙,也不觉得尴尬,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江玉初一脸见鬼的表情:“当年你拿个八爪鱼跟我说那玩意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甩个鼻烟壶说是你们那边特产,甚至还有沐浴露和香水,还是大白兔奶糖味的。”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还有什么褪黑素、枣药丸、急支糖浆味儿的酒,领带是唯二不多算正常的,现在这一箱子大铁疙瘩。”

    江玉初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死孩崽子。

    “陆医生钱没地花吗?是想在我这开个健身馆吗?还是想赶紧破产回家继承家业啊?”

    陆十九美滋滋地把菜倒进盆里,甩了甩手,一转身,身后的背包就和江玉初来了个亲密无间的接触。

    “哥你洗菜,我把你之前放我家那几件衣服给挂上。”

    那盆浸了水的蔬菜绿油油水灵灵的,一边没洗的水果也是个个娇嫩。

    江玉初头有点大,正撸起袖子要洗的时候心里一惊,忙叫了一声十九。

    他一进卧室,就看见陆十九还在往衣柜里挂衣服,床上的笔记本进入睡眠模式黑了屏,这才有些犹豫的开口问:“衣服……哎算了,想吃什么馅的?”。

    “啊,韭菜鸡蛋虾仁。”

    江玉初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踢了他一脚,在对方不停哎呦哎呦的抗议中高举民主大旗,让人赶紧过来和面。

    陆十九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眸子晦涩不明,视线从那几件一看就不是他哥风格的衣服上一扫而过,又慢慢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到笔记本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刚一进屋的时候,不经意间瞥了眼电脑,对话框中的“丙泊酚”几个字印在脑子里,怎么也除不掉。

    师兄私下买丙泊酚干什么?

    陆十九眼里的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却又在抬眼的转瞬间又恢复一张笑脸,一边挽袖子,一边往江玉初几件常穿的衣服上贴了些小东西,嘴上还不断地贫着。

    “哥你到底送了我个什么啊,还得用快递,还赶上过年停运,你直接给我不行吗,或者就不能早几天送?”

    顾长泽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口大箱子绊个跟头,他一抬头,就见屋里两人正齐刷刷地望过来。

    春晚被当做背景音乐,陆十九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都是面粉,江玉初也好不到哪里去,桌上两屉包好的饺子乖巧地蹲着等着下锅,顾长泽一句话脱口问了出来:“你怎么在这?”

    陆十九看了眼没说话的师兄,眼睛一弯,接着包手里的饺子,漫不经心地回答:“当然是吃年夜饭啊。”

    顾长泽脸都绿了。

    刚煮好的饺子莹润饱满,冒着热气,淋上醋汁,一口咬下去,能让人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陆十九被烫得直咧嘴,眼泪都冒出来了,一边口齿不清地嚷嚷着熟了熟了,一边从旁边抽出盘子递了过去。

    四盘饺子上了桌,韭菜鸡蛋虾仁的、白菜香菇肉的、还有单独茴香馅的,都混杂在一起。

    陆十九把切好的小米椒挪到江玉初旁边,顾长泽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见江玉初很自然地舀了一勺放进碗里,红通通的小辣椒圈在饺子皮上可爱地趴着。

    “你不是不吃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