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军在河岸从容列队……不似败象。”

    “知道了。”

    高澄说了一句,便沉默下来,许久,他才再度开口,称赞道:

    “孝先你做得很好。”

    段韶这份谨慎无愧于自己对他的信重,但这消息瞒不了多久,与其让宇文泰的人在关外胡言,不如自己给众将打一针预防针。

    高澄招来亲卫,吩咐去将其余将领唤来,不久,慕容绍宗等坐镇潼关的将领悉数到场。

    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聪明人如侯渊、慕容绍宗已经有所猜测,毕竟段韶急急忙忙赶回来,跟高澄密语几句后,又把众人招了回来,肯定是出了大事。

    不太聪明的比如高季式,还是一头雾水。

    “父王在关中,可能败了。”

    高澄一番话,落在众人心中,好似一颗惊雷。

    怎么可能会败?那可是二十万六镇鲜卑与契胡大军,关中一场饥荒,都残破成了这副模样,一群饿死鬼,凭什么打垮西征大军,那可是高王领军亲征。

    自信都建义以来,高欢的常胜战绩,带来的不只是傲慢,更有在麾下将领心中的威信。

    战前的关东,没有人会相信高欢西征会有危险。

    就算高澄命段韶马踏关中,也都认为是在给宇文泰施加压力,而不是认为高澄在为未来,而尽可能的削弱关中。

    议论声不绝于耳,一张张惊慌、焦急、不敢置信的面孔下,高澄看不透他们的真实想法。

    人心隔肚皮,谁也没有一双洞悉世事的慧眼。

    “诸位!”

    高澄沉声喝道,立即止住了议论之声。

    又在在场众将脸上扫过,高澄继续道:

    “此战不是韩陵!高家的天下也不会丢!”

    众人神情一凛:高家的天下?大将军这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吗?

    高澄提笔,起身走到立起的堪舆图前,先将华阴给圈了起来,高声道:

    “今早我得到消息,父王留了斛律将军领三万人守华阴,华阴在,宇文泰不敢入河东。”

    又在潼关落笔:

    “潼关在,宇文泰又不能往河南,因而不得已才回师,却被孝先所察觉。

    “关中饥荒,人丁凋零,此前春耕徒劳,对于宇文泰来说,最重要的是组织人力抢种,以期有所收成,必然无暇东顾。

    “况且有我高子惠在,关东的天,翻不了!”

    斛律光听说父亲守华阴,也松了一口气,其余人听见高澄的分析,也发现如今与韩陵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宇文泰根本没有东出的可能,而那时的高欢身处邺城,随时可以向洛阳进军,沿途少有险阻。

    虽然高氏与尔朱氏执政的时间都差不多长,但根基明显要比尔朱氏稳固,不至于一场大败便天下皆反。

    而且正如高澄所说,即使高欢身没,还有他主持大局。

    对于高澄的能力,众人作为亲信大将,最清楚不过,甚至诸如王思政、独孤永业等人都盼望着高澄再往上一步,也能连带他们水涨船高。

    高澄在潼关安抚众将的时候,宇文泰派来的一支骑卒带着缴获的高欢帅旗,也来了潼关外叫门。

    得了通报,高澄亲登城头。

    有骑卒在大声呐喊:

    “魏丞相泰有言:‘高欢葬身火海,高岳据晋阳叛乱,子惠何不速归,勿使家业落于外人之手。’”

    更多人在起哄:

    “高澄!高岳霸占了娄昭君,正等着你往晋阳认父亲咧!”

    “段荣袭杀娄昭、厍狄干!段韶,你还留在潼关作甚,丞相已经表奏天子,封你父为王,还不快回河北做你的王世子!”

    “斛律光!你父斛律金献城降了丞相,正等着你入关团聚,高氏大厦将倾,莫要执迷不悟!”

    高澄还未言语,段韶、斛律光已经在暴怒之下,挽弓杀人。

    接连丢了几条性命,那群骑士也带着高欢的帅旗落荒而逃。

    “大将军……”

    段韶、斛律光正要解释,却被高澄握住了手:

    “孝先、明月勿要担忧,不过是一些粗鄙之人的离间之言,澄又怎会中计。”

    但那面帅旗终究还是验证了高欢兵败。

    高澄无从判断高欢的生死,但潼关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旦高欢真的死在战场,他迟迟不归,在晋阳收拢败兵的高岳会做什么选择,谁都无法保证。

    这个年代,兵权就是道理,而谁掌握了并州胡,谁就拥有了这个天下最大的道理。

    在最高权力面前,亲父子,亲兄弟尚不能相信,更何况只是堂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