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元520年南下,至521年北归,秃突佳与其兄阿那瓌在洛阳燕然馆生活了一年多。

    站在燕然馆门前,秃突佳对高澄说起了当时他与兄长抵达洛阳时的盛况:

    “两家交战百年,突闻家兄南下,引得全城轰动,洛阳百姓万人空巷,只为一睹柔然可汗真颜。”

    言语间却有几分对昔日盛况的缅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柔然无论是劫掠北疆、或者焚毁六镇不过出于自己的利益,但作为世仇的北魏在其危难时提供的帮助,也是柔然十万大军受邀平定六镇起义后,不曾长驱直入,进往洛阳的原因之一。

    需知,那时的北魏已经到了最衰弱的时候,要是自己尚有余力,又何须求救于柔然。

    高澄闻言,吟了一首描绘当时盛况的诗歌以作附和:

    “闻有匈奴主,杂骑起尘埃。列观长平坂,驱马渭桥来。”

    于高澄来说,现在还不是分心漠北的时候,但要他来选择,毫无疑问,无甚野心的柔然是比突厥更好的邻居。

    毕竟这可是漠北霸主之耻,百余年间,被北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对于北魏来说,遇事不决,无需着急,逮着柔然一顿揍便是。

    自匈奴称霸漠北开始,鲜卑、突厥、契丹、蒙古,谁又如柔然一般拉胯。

    由秃突佳指着燕然馆内一处处宅院介绍,当年在此发生的趣事。

    高澄却突然满面愁容,长吁短叹。

    护卫在旁的纥奚舍乐等人对此心知肚明:他又开始了。

    “贤弟因何忧虑?”

    果然,秃突佳见他这模样,好奇问道。

    高澄又是一声长叹,而后道:

    “燕然馆虽好,但义兄是草原上的雄鹰,自该翱翔于长空,做不得家雀。

    “千年来,草原与中土征战不休,幸而头兵可汗(阿那瓌)与大魏有旧,两家得以免于刀兵。

    “然而,草原部落兴衰不定,一旦衰败,各部有如群狼,分而食之。

    “头兵可汗虽中兴振作,但我听闻金山(阿尔泰山)南麓有一部落,名为突厥,其主阿史那土门暗藏冒顿、檀石槐一统草原之志。

    “弟唯恐义兄将来不敌,再居燕然馆,雄鹰于中原不得展翅,豺狼在漠北龇牙逞凶,弟请兄长语于可汗,当早作提防。”

    高澄做了一整天的铺垫,终于图穷匕见,就是要给突厥添堵。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突厥崛起的标志性事件是6年后,吞并高车国余众铁勒部落5万余户。

    真正确立草原霸权是12年后,击败柔然,阿那瓌兵败自杀。

    相较于突厥这个欣欣向荣的新兴势力,柔然虽有阿那瓌借六镇起义实现中兴,毕竟垂垂老矣。

    秃突佳闻言,脸色一变。

    第二百九十七章 栽赃陷害

    久在漠北的秃突佳,自然知晓突厥这些年的新气象。

    他诧异的是高澄身处洛阳,与金山(阿尔泰山)几近万里之遥,又是如何得知突厥部落的消息。

    秃突佳是个心底藏不住事的人,有了疑惑,自然要与自己至亲的义弟兼侄女婿问个明白。

    高澄却又闪烁其词。

    瞧他那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模样,秃突佳恼了,他极为愤慨地说了一番柔然鲜卑俚语,这让只懂拓跋鲜卑语的高澄听得一愣一愣,只得将目光投向随行的译者。

    译者早已打好了腹稿,用汉语为其修饰道:

    “我与贤弟有金兰之盟,亦曾焚香祷誓,言犹在耳,既约为兄弟,事无不可坦诚相告,贤弟何故遮掩?”

    高澄闻言,面露愧色,他挣扎许久这才喟然长叹道:

    “昔日柔然与西逆相亲,澄亦曾于漠北再求外援,以作应对,正其时,阿史那土门遣使伪作商队行至洛阳,面见于澄,转述其语:澄若击柔然,他请由后袭之,待其吞并柔然,与澄共分郁久闾氏妇孺,世代向中原称藩。

    “澄以为柔然与大魏再无转圜,故而与突厥暗中多有往来。

    “如今可汗为我翁丈,义兄又与我盟誓,澄又何忍坐视至亲为奸逆所图,落得身死族灭。

    “澄昔日与人共谋柔然,羞愧难当,故不敢实言告之。”

    这番话若是让阿史那土门听了,保不准要吐几升血,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缺德玩意,这人说谎都不脸红的吗!自己什么时候派人来过洛阳!

    没错,小高王确实是刻意栽赃,无需证据,或者说身处洛阳的高澄能对突厥有所了解,就是最好的证据。

    哪怕阿史那土门来洛阳敲鸣冤鼓,与高澄当面对峙,或者去柔然王庭喊冤,也不会有人相信。

    至少高澄的好兄弟秃突佳对这番话深信不疑。

    毕竟谁没事闲得发荒,会去陷害素未蒙面,相隔六七千里之外的人。

    当然,高澄除外。

    突厥的壮大其实已经引起了柔然的警觉,没点本钱,凭什么能在6年后,吞并5万户铁勒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