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方向一抬头便能看到李裴所立的位置,可惜亦是风口,冷风强势地朝着福南音身上吹着,叫此时的他半分也不觉得自己身在烧着炭盆的暖屋中。

    天寒地冻,就仿佛同李裴并肩而立。

    “告诉李裴,他一向信任疼爱的弟弟背叛他,想夺了他的太子位,甚至要杀他。”

    福南音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院中的人,虽然隔出三丈外,他却能感觉到李裴也在看他。在福南音的感觉中,那道视线本该带着些沉重和不解,或许还有委屈。

    只是外面的李裴抿着唇,一双眼中实则带着难言的温柔眷恋,还有几分福南音从前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坚定,正像是在给出一个什么承诺。

    “我猜不出李皎的意图,若是此时将这封无从核实的信交给李裴,是要让他亲手撕碎那层皇家亲情的假象,还是……逼迫他信我?”

    当年不知他身份,李裴顶着“裴天人”这层身份同他说了不少宫闱秘事,虽然从未明说,福南音知道他极重情义,即便如今与圣人闹得这般僵,却终究是因为曾经太过在意了,心中存了芥蒂,才一时半刻难以消减。

    或许对李皎也一样。

    不论是他们两兄弟的纠葛,还是他对皇家的执念,旁人插不上手,最后仍是要李裴自己看清楚,走出来。

    天又暗下来不少。

    福南音如今的身子骨实在受不得冻,最后还是叫尧光将窗放了下来,也将那道身影再次挡在了视线之外。

    “主人真不打算为太子送别吗?”

    不知为何,尧光手上动静忽然弄得大了些,手上一松,木质的窗板重重落了下来,发出一声扰人的声响。

    福南音靠坐在铺了貂绒的扶手椅上,侧了身子看过去,眉心也轻轻蹙了起来,语气中倒是没带几分责怪的意思。

    “我发觉你今日对李裴的关注是不是太多了点?他偷偷给你什么好处了?”

    尧光面上忽然划过一丝不自然,他错开目光讪讪道:“属下只对主人忠心耿耿,不敢拿太子好处。”

    福南音笑了笑,也没在意。

    “我就不见他了,李裴走的时候你去传个话。”

    他看着尧光身后的窗纸,不知何时已经看不清院外人的身影了。福南音的声音微不可查地低了下来。

    “中原杂事处理好了,记得将长安城门打开……”

    轻轻呼了口气。

    “替我和儿子接风洗尘。”

    福南音眼神虚落的时候,尧光也不由看向了福南音身后那个人影。张了张嘴,却又忽然得了什么指示,提线木偶一般点了点头。

    “是,主人。”

    福南音知道李裴的意思。

    既然说了不见,这一次,就不必回头了。

    第50章

    为了不让王城中的眼线和禁军发觉国师府的动静,暗卫没有给李裴准备马匹,几人趁着夜色走入一条偏僻安静的巷子,眼前似有灯火。

    巷子少见的曲折而长,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眼前突兀地被一片暗红色的灯笼彻底照亮。看清了灯笼后的建筑,李裴在一种熟悉中感到些许错愕。

    “这是……什么地方?”

    带路的暗卫竟也是通晓汉文的,他对李裴的回答恭敬中更带了几分简洁:

    “开元赌坊。”

    顿了顿,似乎是担心身后的人不放心,又解释道:“是主人的产业,地下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向城外。”

    暗卫说完后见李裴似乎是在想什么出神,便没有再出声,与赌坊的小厮对了几句暗语后将人带了进去。

    李裴忽然想起在来的路上,福南音对他说过漠北王城的“开元赌坊”,还说若是有机会也要带他来看看,没想到他终是被带到了这里,却是在离别的时候。

    踏入门,里面亦如长安的赌坊一般热闹,每张赌桌前都挤满了人,连装潢都与长安的相差无几。

    “阁下请往这边走。”

    带他进来的暗卫见李裴站在门口愣神,不由出声提醒了一句。

    可李裴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鬼使神差地朝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路模糊在夜幕深沉中,那座肃穆的国师府因为距离太远,也早已看不清了。

    轻轻叹了一声,李裴转回头去对着那个等在两步外的暗卫应了一声,抬步走向人声喧闹的赌坊中,推开暗门,果然是一条难望尽头的密道……

    ……

    “国师大人,大王有请。”

    漠北王身边的内侍脸上挂着恭敬而疏离的笑意,只是不见了曾经那份似有似无的谄媚模样。

    福南音手上还捧着那本未批注完的旧书,连眼也没抬,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奇了,这半夜三更,不知大王传我入宫是为公还是……为私?”

    内侍答:“自然是公事。”

    福南音依旧没动,手上的书页翻了过去,似乎半分没有受眼前这不速之客的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