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车厢不足三丈见方, 顶上一颗荧光石,内里四排长凳,稀稀疏疏坐了十几人。梁、方二人皆是第一次乘坐链车, 寻一个角落坐下, 不住打量张望。

    “哐当,哐当……”

    链车行进时, 车内众人也开始互相熟络, 却见两人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商贩模样的人道:“老哥听说亨通商会的事了么?”

    另一人摇摇头:“我乃猎手, 哪里关心商会的事?”

    商贩道:“那老哥可知箔面剑客?”

    “兄弟是在说笑么?箔面剑客带领一群侠士守护祁岭平原,无数司农受其恩惠,洛水十八部洲人尽皆知, 你竟问我如此问题。”

    商贩嘿嘿一笑:“老哥莫动气,亨通商会一事,便与箔面剑客有关。”

    “哦,到底什么事?”

    商贩小声道:“昨夜消息,亨通少主一剑斩杀箔面剑客……”

    “胡说八道!”猎手提高了声音,“我不关心商会的事,却知亨通少主年幼,且从未习武,如何斩杀一位化境剑客?”

    商贩见话已传开,索性不再遮掩,提高声音道:“此事千真万确,更离谱的还在后头……”稍稍卖一个关子,接着道:“亨通商会竟然散布谣言,说箔面剑客就是当初的铁臂大盗。”

    “岂有此理!”猎手一声怒喝,其余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亦炸开了锅。

    猎手道:“箔面剑客行侠仗义,铁臂大盗烧杀抢掠,一个极善,一个极恶,怎可能是同一人?”

    众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之际,忽听一清冷声音道:“未尝不可能。”说话的是一个游侠,独坐车厢一角,神情淡漠。

    “兄弟,何出此言?”猎手不服。

    游侠沉吟少倾,才道:“第一,箔面剑客来历不明,横空出世之后,铁臂大盗再未现身,仿佛消失了一般;第二,传闻百花公子陇山之行,去过残阳谷——便是铁臂大盗的贼窝。”

    “什么?百花公子去过残阳谷?”猎手面色惊讶,其余众人也都沉默下来。

    梁、方二人再次听闻百花公子,不由对望一眼,各自露出好奇神色。

    “若百花公子参与此事,说不定就是真的……”猎手好一阵唏嘘。

    车里有个毛头小子,忽大声嚷嚷道:“百花公子是何人?这事与他何干?”

    猎手不语,游侠却道:“百花公子乃西华使者,修上善果德,可妙法生华,普度众生。铁臂大盗指不定被他度化,从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毛头小子一愣,又问:“何为上善果德?”

    游侠道:“所谓上善,指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此乃处世之道。上善修行,便证功德,此乃上善果德。有功德,便可超度阴魂,感化众生,尸国节天女散花便是这个道理。”

    毛头小子哪里听得懂,一边抓耳挠腮,一边道:“若当真这么厉害,岂非天下再无恶人?”

    “可不是?百花公子行走过处,穷凶极恶皆成善男信女,他在曜城三年,原本纷乱之地,如今路无拾遗、夜不闭户,连临近四州九府也太平和睦了。”

    毛头小子目瞪口呆,梁、方二人亦觉得不可思议。

    先前那猎手道:“还是不对劲,无论箔面剑客还是铁臂大盗,其修为皆在化境,又如何被亨通少主一剑斩杀?兄弟,你这消息可靠不?”

    商贩道:“小弟实话实话,这消息来自乐舞观正德先生,你说可靠不可靠?”

    “正德先生言而有信,那是最可靠不过了……”猎手眉头紧锁,一脸疑惑,“但亨通少主年幼,且尚未习武,如何斩杀一位化境剑客?”

    当此时,一个沙哑声音沉重一叹,缓缓道:“是箔面剑客主动求死……”说话的是一莽撞大汉,一脸刀疤,却意外宝相庄严。

    众人皆惊,猎手请教道:“愿闻其详。”

    莽撞大汉再次叹息,却道:“你们猜测不错,百花公子确实去过残阳谷,当时情景,我便在场……”

    “什么?”众人大哗。

    “我便是残阳谷盗贼,正是百花公子一番劝说,度化我等灵魂,从此洗心革面,再次做人。”莽撞大汉话一落音,邻座几人纷纷弹起,脸上尽是惊恐之色。

    一道亮光闪现,却是那游侠拔出长剑,以迅雷之势抵住莽汉额头。

    莽汉被长剑抵住,毫无愠色,反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平静望着游侠,深吸一口气,叹道:“我罪恶滔天,该死。”

    游侠微怔,莽汉又道:“百花公子劝说之后,我天良发现,终日忏悔;眼下苟活,只为行善积德,以偿还昔日之罪。然而活在当下,便如痛苦中煎熬,以往诸般罪恶,时刻鞭笞我的内心……”

    莽汉露出痛苦神色,良久,续道:“箔面剑客正是无法忍受内心痛苦,所以负荆请罪,前往亨通商会主动求死。他曾屠杀会长一家老小,所幸有一个少主存活,今次死在少主剑下,却是他好不容易修来的福报。”

    众人听这一番话,皆感唏嘘。

    游侠持剑抵住莽汉眉心,淡淡道:“残阳谷恶贯满盈,你既已被百花公子度化,我便给你一个选择,想死,还是想活?”

    “想死,但不能死。”莽汉古井不波,“世人并不确信箔面剑客就是铁臂大盗,亨通少主斩杀箔面剑客,引起许多正义人士围攻,我须留一条性命揭示真相,以免亨通商会蒙冤受屈,百口莫辩。”

    “好,此事我就不插手了。”游侠还剑入鞘,自顾坐下,不再言语。

    这一段风波平息,车内忽然安静,梁安与方泉不关心箔面剑客之死,却对百花公子愈发好奇起来。

    “哐当,哐当……”

    链车在地底穿行三日,终于抵达富川。梁、方二人下车,经由一个破败粮仓来到地面,几天未见阳光,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富川不大,却是西北七国通衢,二人所在地,正是富川边陲一座小城。

    时值正午,二人先寻一家客店住下,洗去舟车劳顿后,梁安取出一个罗盘,单手捏印,轻喝一声“疾”,那盘面刻针便转了起来。

    方泉一旁观望,见刻针停下,才道:“少爷,灵脉在哪个方向?”

    “还须北上六百里……”梁安收起罗盘,取出一幅地图,端详少倾,惊讶道:“北上六百里是曜城!”

    “曜城?”方泉略一沉吟,想起平津茶仙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