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进入以后便揭下了假面皮,以晚辈自居,向老太爷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太爷已经从乔林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份,当即有些惶恐,想要下床回礼。

    藏弓拦住他,“老祭司不必,今日可只当我是乔林的朋友。”

    乔老太爷便不多让,躺回床上打量起来。

    他说:“昭渊皇帝,你小的时候我便见过你,天人之姿,非同凡类,注定要成为天下之主。但你命星有瑕,也注定会有不可转圜的劫难。当年之事,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如今死而复生实乃上天怜悯,须得懂得韬光养晦,切莫深陷仇恨的泥淖啊。”

    藏弓笑笑,“晚辈明白,多谢老祭司提点。”

    乔老太爷点点头,“好孩子,天意不叫你埋骨荒野,必是另有安排,但庙堂怕不是你该去的地方。眼下异妖再世,局势尚不可测,六族不宜再兴刀兵了。”

    藏弓说:“老祭司,今日晚辈前来拜会,便也是为了这件事。六族之中唯有极目族的祭司大人能够承接上苍旨意,还请老祭司明示,如今紫微星是否又有移位的征兆?”

    乔老太爷莫名笑了起来,说道:“好孩子,你从前冒天下之大不韪做那些事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要来问问上苍的旨意。重活一次,竟变得这么谨慎了?”

    藏弓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从前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现在不一样了。老祭司,晚辈不想蹉跎后半生,也想学学别人,来您这儿问一问。”

    乔老太爷嗯了一声,却又摇了摇头,手中一枚星宿棋子推倒了另一枚,“紫微星是否移位,当真能改变你的计划?若是一切都凭天意来定,那人世间的许多事其实都不会发生。你想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有人肯定你当下的主意。孩子,重要的是你自己的选择,决定了,天意也动摇不了。”

    藏弓当下了然,“多谢老祭司。”

    乔老太爷又笑,“我可没说什么。”

    藏弓说:“老祭司,此事我已有主意了。至于异妖,您不必担心。他的确存在,可他天性纯良,和咱们以为的都不一样。他……他亦是我至亲至爱之人,我会永远守护他,如果有一天守不住了,那便和他同生死共存亡罢。

    乔老太爷:“原来如此。好,好。人老了不中用,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小老板好不容易才为我争取来的时间,我该好好珍惜,其余的事,就留给你们年轻人去做吧。”

    藏弓说:“还得劳烦老祭司,切莫再把此事上报朝堂。”

    乔老太爷说:“自然,自然。圣主陛下,天下人曾有对不住您的地方,老臣只能代表极目族,向您致歉了。”

    藏弓说:“人生在世,本就不可能被所有人理解,但求问心无愧,老祭司莫挂怀。”

    乔老太爷动容,忽然坚持要起身,下床之后冲藏弓拱手道:“圣主陛下,老臣愿您和至亲至爱之人,一生平安顺遂。”

    藏弓回到房间的时候二宝已经睡了,本想把这小没良心的叫醒,可看到他给自己留出了外侧的位置时又心软了,没舍得叫。

    起先躺上去时小没良心的还不愿亲近,睡梦里咕哝着躲开怀抱,后来又翻腾过来了,就那么相拥着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蒸汽车薄雾升腾,郎驭护送两人踏上了回昆仑的路途。

    二宝因为自己和人抱在一起而不满,觉得之前的事还没解决,这样掉了面子。藏弓便拿话吓唬他,说:“你又跟我生气,我还没计较你不告而别的事,哼,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因这一句,二宝始终提心吊胆,生怕他在车上就敢霸王硬上弓。但藏弓一直没有行动,只是依靠在厢板上闭目养神,又在突然的一个瞬间睁开了眼,对上了二宝观察他的视线。

    二宝匆忙躲开,却被他抓到怀里。“说,是不是在偷看我?”

    二宝扑腾,“没有!你装睡!”

    藏弓:“你没偷看我怎么知道我装睡?”

    二宝:“这不叫偷看,这叫提防,我怕你霸王硬上弓!”

    藏弓哈哈大笑,“原来一路都盼着我霸王硬上弓呢?你早说啊,我可忍了许久了。”

    见他作势又要行轻薄之举,二宝以为是来真的,吓坏了,倏地手脚并用抵在他胸口,嚷道:“这个不行!我没有接受你!别的可以不计较,但我们身份悬殊,不可能在一起的!”

    藏弓闻言一滞,问道:“身份悬殊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二宝咬着嘴唇,眼眶一下红了,“我都知道了!你一定早就知道我是异妖对不对,我迟早是要发狂的,所有线索都证实了!”

    藏弓脸色僵住,隐隐现出慌乱,说道:“乖二宝,你从哪里听说自己是异妖的?是郎驭告诉你的?郎驭!郎驭你给我滚过来!”

    郎驭不在车里,而是骑马护在前头,听见喊声立即精神抖擞,移过来问:“主子,怎么了?”

    藏弓说:“你跟二宝胡说八道,告诉他异妖的事了?”

    郎驭大惊,“主子,我……”

    二宝说:“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猜出来的。这段日子以来经历了很多事,串联到一起,再猜不出来我就真是傻子了。”

    藏弓知道没法再继续隐瞒,挥手叫郎驭退后,握住二宝的肩膀说:“乖二宝,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我说你就是你,从哪里来的,是谁生的,全都不要紧。因为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我要的是你这个人,难道都忘了吗?”

    二宝说:“可我在意这个,特别在意!那是我的母族,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你们灭了我的母族,把我掳来当成供给能量的工具,我还,我还因为那破玩意儿被毁了,不能继续供给能量而愤怒。我好傻!我是天下第一傻!”

    二宝的眼泪滑落,藏弓心疼坏了,整个人都乱了,只知道把二宝箍进怀里不叫他动,语无伦次地道:“你不傻,你只是心善。傻二宝,不不,是好心的二宝,别这样,别叫我难受。”

    二宝说:“再难受也没我难受,是你父君带的头,是他灭了我的母族,也是他把我掳来放进神机中枢的。你是他的儿子,是我的仇人,要我怎么接受你?我是谁,我的父母是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你们骗得好惨啊!”

    藏弓乱七八糟地哄道:“二宝乖,二宝不哭!对不起,我那时候还小,我没办法……不不,说这些没用,这是在推卸责任,但你相信我,如果是我,一定不会那么做。不为别的,就为了你。还有,你是异妖族的小圣子,是下一代妖王的继承人,对不起二宝,我知之甚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那么,也就是说,异妖王就是我爹,我爹求你爹不要杀我娘,你爹还是杀了我娘,是吗?”

    “不是!二宝你听我说,圣子并不是由异妖之王所生,而是那片土地孕育出来的天地灵胎。你没有父母,没人杀了你的父母。”

    “你骗我,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这次真的没骗你。异妖之王的爱人是个男人,又怎么会是你娘呢?二宝你信我一次,信我!”

    被藏弓抱着哄,二宝渐渐冷静下来,但还免不了哽咽,说道:“失态了,一切等到回去再说吧。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又在发狂,万一伤了你就不好了。”

    藏弓闻言更心酸了,“傻瓜,你不是在发狂,因为异妖之王是不会发狂的,小圣子又怎么会呢。不要推开我,二宝,不要。”

    二宝却摇头,“会的,我已经发过一次狂了。那天晚上不是撒癔症,我有冲动,想要破坏一切,还想杀了你。后来你开了门,我忽然清醒,用刀子割伤了自己……”

    藏弓忽然脊背发凉,连呼吸也颤抖了。

    他听二宝说这个,只觉得当空一道惊雷,不偏不倚恰劈在了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