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市里大大小小的人,管你达官显贵还是黎民百姓,死后都一视同仁,统统来这里报道,登记在册,成为新鬼。

    好吃好喝地呆上个七天左右,拿了新鬼路引子,才能继续往里头走。

    往里没多远,平常人见着,就是一座普通的天桥。但拿着路引子的新鬼,会见着这座天桥虚虚地和一道大石牌坊叠在一起,上书三字“阴阳界”。

    这便是阴阳混沌之地。过了阴阳界碑,就是分南北两市集的鬼市。许多鬼怪灵魔、能人异士混迹其中,想淘上些奇巧宝贝。

    南北集都过去,才是鬼门关,而过了鬼门关,才算是真正的冥界人。

    北集鬼门关跟儿上,独独立着一个小屋,像是尖顶阁楼、树屋、半截城堡胡乱拼凑在一起的模样,门头上歪歪地挂着一个牌子 “捣蛋鬼宝库”,招牌末角还画着一颗小肥鹿。

    别看门脸儿破,这是北集最为大名鼎鼎的飞廉大人开的铺子。这家店的开业时间,怕是比冥府都久。

    掀了暗绿色的小木门儿,小店不大,就一个两三米宽的柜台,柜台后头堆得满满当当,勉强劈开了两个人的道子,直接通向内室小库房。

    进门的是一红长裙女鬼,只有半拉脑袋,纠结的头发被血胡乱粘在脑袋上,遮住了一半的脸。

    柜台后头坐着个看起来亲和温柔的小帅哥,约莫二十出头。乌黑的发丝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微澜,平眉小鹿眼,一笑还隐约有两个酒窝。最好看的,就是他脸上润泽的一点唇,像是柔软的花瓣,覆着劝诱的光芒。

    他像温室里头承着晨露的淡雅花朵,或是童话里心事干净的小小王子。

    他注意到女鬼走入,喜上眉梢,问:“您想看点儿什么?”

    “我……我想买点,能折磨人的东西。”

    “有。什么都有。”那温和的小哥笑着说,“有管平地摔的,有管吃泡面没叉的,有管出门踩狗屎的,有管干啥啥不顺的……您要哪款?”

    “我……”女鬼欲言又止,“我想要点更厉害的。比如,能折磨疯、折磨死的……”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看着还是温和的笑着,眼里却闪烁了些不一样的神色。他不急不躁,眨了一下长睫,徐徐开口:“这,可损阴德的。”

    屋子里不太明朗,一侧烛台上站了一个提着青灯笼的提灯小僧,这便是整个屋子唯一的光源。[2]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女鬼:“看您的样子,也不过七八天,还没去阎王殿报道吧。这时候损阴德,活着的人,顶多遭几日罪。可对您来说,那就有些得不偿失。说不定,就从什么人间道落了饿鬼道……”

    他止了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

    这人看着温和,真接触起来,温和下却又藏着些带棱的刀子。

    女鬼听明白这人的言下之意,权衡了片刻,改了个大相径庭的主意:

    “那,有没有东西能让人着魔,疯狂地爱上我?”

    那人托腮,歪着头,饶有兴味地又打量了一遍女鬼,卷睫里杂着些星光。

    他浅浅泛起一个笑容,酒窝里盈盈的都是笑意:“有。咱这儿有最新产品,‘蹦三蹦’。”

    正说着,他信手从柜台里捞出一个红色眼罩,又随手用指尖,将眼罩向女鬼推了推,信口鬼扯:“看,还很衬你的衣服颜色。”

    女鬼将她仅剩的一只眼睛转了一圈,勉强将血糊糊的眼球对准了那个眼罩:“可是,这眼罩上分明写着‘明目贴’……”

    “啊,是么。写错了。”那人笑着,不动声色地将写着字的一角折了起来。

    女鬼注意到这个心虚的小动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有没有用。”

    “有啊。”那人满含笑意,一本正经说:“你可知,这产品为什么叫‘蹦三蹦’不?”

    “为什么。”

    “贴了它,再见了你,每日里是魂牵梦萦,白日里思、夜来了想,他的心里啊,就像猫儿挠了似的。”

    “什么挠了?”女鬼奋力用半个脑袋想,却想不明白这段话的意思。

    “心里痒啊!”那人笑道,“心痒难忍,可不就急得‘蹦三蹦’么。”

    “唔。”女鬼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信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红色眼罩,复而又问:“那我买一个。这个多少钱?”

    那人一怔,转而又笑着说:“三百纸铜钱。”

    女鬼疑惑道:“这么便宜?上回我买了个托梦石,都要五张千元大钞呢。”

    那人顿了一顿,改口道:“那就五张千元大钞。”

    女鬼嚷嚷起来:“你这价格差的,也太大了点吧,靠不靠谱啊。”

    那人撑着腮,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您入鬼市之前,没听着城隍庙的人提么?天王盖地虎、明庶不靠谱。”

    她在城隍庙报道的时候,鬼差提倒是提过什么远离平都医院和简明庶的事情,只是她忧思忡忡,完全忘记了这茬。

    “都说你这万年老店,怎么和闹着玩儿一样,我不买了。”女鬼说。

    她将红眼罩往柜台上一掷,震地头上的血浆都掉了几滴。

    “小姑娘,你别走。”雄浑的声音从店铺内室传来。

    柜台后面的青年笑吟吟让开了点位置。

    一个高大的黑影顺着过道从后面走来,过道里两溜都堆满了盒子。他侧着身子,挤得极其困难,好不容易才提着气过了过道。

    柜台后站着的青年忽然将身子一歪。

    女鬼还在奇怪,见那个高大的影子原地一转,脑袋上像两棵树一样的鹿角跟着打转,呼啦啦撞下了一大堆东西。

    “抱歉抱歉,我才是店主飞廉。”

    这是个魁梧的老人,络腮花白胡子,头上长着巨大的鹿角。鹿角枝桠纵横,起码有两米宽,像个展开的巨大扇子。

    他没顾上管两边被他鹿角撞掉的东西,接着说:“这是我一个朋友,他和您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