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简明庶简短说,“我要去钟楼。”

    “不可能。”中年人说,“钟楼,是黑鹿统治的中心。”

    “这和谁统治无关。”

    中年人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我的确很钦佩你的勇气。可有些事情,并不是有勇气就能够战胜的。尤其是它。它是一切噩梦和混乱的始作俑者,它就是邪恶本身。”

    “你的意思,它是统治者。”

    “不。”中年人更为精确地说,“它是统治者之一,是属于恶和暗的那一半。我们的光明,属于崇高的大德鲁伊。”

    “二元神论。”简明庶精确总结。

    世上许多神话、包括现在的宗教,本质都是二元神论。

    推崇一位代表着智慧、勇气、善良的正面主神,为世间所有的善负责;同时,世上也一定会有一位魔神或恶神,为世上所有的恶负责。

    比如传统的天使和恶魔、基督的上帝和撒旦、波斯宗教的斯潘塔 迈纽和安格拉 迈纽、道教的阴和阳、神道教的天照大神和须佐之男。

    以及他所提到的,大德鲁伊和黑鹿。

    “我不懂那是什么。”中年人摇了摇头。

    看来爱尔兰人没有沐浴过马克思主义的光辉。二元神论,不过就是对立统一的唯物主义辩证法而已。

    对立统一、矛盾推进,在本国随便捞个人出来,都能给你讲上两句。

    可见哲学教育从娃娃抓起,是多么的重要。

    不过,现在不是个发展同志的好时机,简明庶没展开解释:“没什么。您继续。”

    “魔神统治死亡和恐惧,正如主神带来勇气和希望。而轮回镇,早已失去了勇气,也不再有希望。”

    中年人刻意瞥了简明庶一眼,收回了手中的火机。整间打铁铺失去了渺小的希望之光,再度没入一片黑暗中。

    屋子里,只剩下不大的狭长窗户,斜进来些暗光。

    阴云压在矮巷楼顶上,一团团黑影在屋顶耸动,看着像巨大的野猫。

    简明庶用特殊的左眼仔细看了看

    那根本不是野猫。黑影里伸出了一只只枯樵的胳膊,一眼过去,像在爬动的干尸。

    哐啷。

    什么东西破窗而入,借着夜色缓缓逼近。一旁的爱尔兰小战士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胳膊。

    地上爬着的东西发出啊呜怪响,紧接着,刀锋划破空气,那黑影挣都没挣一下,瞬间没了动静。

    “她说,跟上。”louis翻译道,“我不太确定,我的盖尔语,并不算太好。”[1]

    破碎的窗户上,接连爬上来两三个孤女。紧接着是门口,壁炉也滚落了几个下来。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潮湿的海水味。

    “先生,先生……”louis显然有些紧张。

    “你跟好对面的叔叔。”简明庶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

    “先生,你?”

    他没答。肩上针刺般的剧痛传来,他一手将louis抛给对面的中年人,自己则利落越过地上的障碍物,撞开门口的孤女,出了整个屋子。

    不出他所料,一团团耸动的黑影立即掉换了方向,开始往窄巷尽头爬去。甚至连拥挤着要进打铁铺的几个,都半爬半蹒跚地滚了出来。

    这么多孤女锲而不舍,却没什么实质性的过激举动,甚至被劈成两半都想接近简明庶,显然是有人指引。

    她们的目标,只有简明庶。

    “先生!”louis立即跟了上来。

    “别跟着我。”他和蔼地揉了揉小豆丁的头,“孤女显然是冲着我来的。你留下来安全些。”

    “不先生,我不给您添麻烦。”louis说,“再说了,我还懂一些盖尔语。”

    不可否认,简明庶敢于冲出屋子,关键信息的确是louis给出的。

    “行。那你跟紧我。”

    中年人默不作声,也跟了出来。理论上,他来去自由,硬要跟上,别人也没法强求。他默许了对方意图不明的举动。

    三人顺着孤女爬行的轨迹,来到了一间济贫院。

    推开雕花铁门,几只老鼠受惊,迅速逃窜。庭院里的景象万分骇人。

    院里生满杂草,腐蚀的黑红烂肉铺满道路。大片大片瘦骨嶙峋的孤女干尸横倒在地上,形同鬼魅。

    他没走几步,猛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个包着破头巾的黑尸,迎面瞪着他。这个孤女怀中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两眼是阴森的大洞,满目绝望。

    时光和磨难抽干了她所有血肉,她已干枯多时。

    庭院不大,一眼能望到头。院子里除了孤女和吱吱的老鼠声,什么都没有。

    中年人:“我们可能找错地方了。”

    “应该不会。”简明庶回想了一遍来的路径,“路上并没有岔口,她们的方向很明显是这里。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这么多的孤女?而且,为什么称呼她们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