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会儿,没说话。

    “看来我真的应该把你锁起来。”伍舒扬像是对话,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整个起因,难道不是你随意心控么。”

    简明庶躺在被子里,极其罕见地释放了自己的怒气。

    实际上, 他是很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甚至能把怒气分成一份一份, 完全和自己的生活、行为割裂开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遇上伍舒扬,他难得能不再时时控制自己,稍稍放肆一些。

    对方沉默。

    过了会儿, 伍舒扬的语气软化下来。

    他顺从了明庶的意思, 开始交待:“底数带着天申来前线找的我,他们说,石门前的海岛上有很多魔灵 可能是有人刻意埋伏的。他们的情况也不算太好, 不过没什么大碍,现在有人照顾着,你不用担心。和佑。”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颗半透明的珠子, 似乎有白色的雾气萦绕飘动:“我只搜集到这些。他的血魄不见了。”

    简明庶阖上眼帘。

    血魄……他在改变轮回镇规则的时候尝试分开,但失败了。

    钟楼里,德鲁伊布兰搜集起来的那些血魄早已凝结,形成了一片混沌、是最为原始的恶。而他一直以来也深受这些血魄残害,实际上,本来也已走到生命的尽头。

    万幸有灵,也许回家后,他可以和英珠一样,找魂魄做个假的身子。

    下一秒他有些忐忑起来。他不知道,和佑自己还愿不愿意复活,甚至是……这种形式。原本,他就非常在意自己的怪异。

    “是不是我不问,你就一直不打算说。”伍舒扬背着光坐着,语气像深夜里化开的寒水,莫名地让人无法逃避。

    简明庶有些心虚地垂下目光,悄悄地滑进被子,只露出漂亮的眼睛。

    被子被整个掀开。

    接着是裹在他身上的斗篷。

    然后是褴褛的衬衣。

    简明庶全身酸痛,但他还是抽出一丝力气,捏住了对方蛮横的手腕,抬眼怒瞪着他。他一语未发,也没什么力气,不过他还是打算用自尊和坚定,对抗对方的主导权。

    他反抗的力道非常微弱。对方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挣开,但伍舒扬没有挣脱。

    “钟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再继续拉开衣物。

    在明庶昏迷,他为他简单擦洗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异样。

    两天前,他还在馥郁的水雾中抱过这具完美的身体;一天前,他还见着海上的晨光折射在他的皮肤上,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而现在,他满身创伤和荆棘,心口处更是巨大裂痕,仿佛熔岩肆虐过的大地。

    更让伍舒扬无比忧心的是,心口伤痕里,隐约涌动着鼓胀的黑色雾气。即使是伍舒扬,触碰到时也感到了极端的愤恨和邪恶,甚至险些将自己恶的那部分勾了出来。

    “没什么。”他垂下了眸子。

    忽然,明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立即盯住伍舒扬问:“轮回镇,你没有做什么吧。”

    见到伍舒扬的第一反应:轮回镇可能会遭殃。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下意识的确这么觉得。

    所以他说了“不许”。

    不过,说是这么说,他根本拿不准对方会不会听自己的。他感觉自己的意见也好要求也罢,对方一直是爱理不理,想听的才会听。

    伍舒扬没答。

    他看了会儿床上躺着的人。他的世界很大,心也很大,装了万千河山、古今岁月,装了花鸟虫鱼、山水自然,装了人间冥界、仙境原初,只是,在这个如浩瀚天地的心胸之中,他找不到明庶自己的位置,更找不到他自己的位置。

    “伍舒扬?”

    许久没听到过全名,伍舒扬抬眼看了看他:“你认为我会做什么。”

    简明庶抿住了唇,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只是不知道,他是紧张当下的话题,还是紧张伍舒扬有些失控的情绪。

    他看到伍舒扬微微低了头,淡漠的眸子里读不出想法。

    “也许在你看来,我的确是纯粹的恶,也的确不值一提。”

    他松开了捏着简明庶衣襟的手,轻轻用斗篷将他裹好,再度将暖和的杯子为他盖上。

    伍舒扬径直推门出去。

    厚重的门阖上,沉重的关门声却像砸在明庶心上。

    夕阳敛去最后一丝余晖,整个房间被冷色笼罩。

    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关注床顶架子的结构、帷幔的质地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细节。他不想承认,他的心绪很乱,甚至不知道从何理起。

    伍舒扬的离去,显然加重了这种情绪。

    他把刚才的对话再度回忆了一遍,事情的脱缰,似乎是从他怪罪对方心控开始。

    不,可能更早。

    自打他醒来,伍舒扬整个人就非常不对劲。

    前些天那种温柔又优雅的氛围荡然无存,他疏离的像冬夜里的寒山,遥不可及又冷淡无比。

    可能是在怪罪自己跟进了异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