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烛火还亮着,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兴许是忘了灭吧。江弈安心想。

    江弈安停在门外还是忍不住轻轻推门进去,发现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三分之一,蜡泪流下来在桌上结成蜡块,而火焰还在继续燃烧着。江弈安跨过门栏走进去,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把门拉上了。

    他拢了拢氅衣,轻轻地走过去,看到木榻上的帷幔半开着,顾渊背对着他侧身躺在上面。

    “顾渊?”江弈安走过去,拉开帷幔坐到木榻上,微微弯下腰朝顾渊探去。

    江弈安看到顾渊的额头、脖颈上全是汗,发丝悉数黏在上面,衣服还是刚刚两人回来时那一件,但衣领和后背已经湿透了。顾渊双手抱在手臂上,缩在床榻的一角,脸色微微发红。

    江弈安一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顾渊,你发烧了。”

    无人应答。

    江弈安看着顾渊昏昏沉沉的样子也不再叫他,他越过顾渊打算拉开他的被褥给他盖上,伸手摸去发现被褥太厚了,于是他接下氅衣,轻轻地盖在顾渊的身上。

    江弈安缠起衣袖,到外面打了水,他小心翼翼地转过顾渊,脱了他的外衫,拧好毛巾的手就停顿在胸前。

    顾渊生病了,我得照顾他。

    江弈安这么一想,就开始轻轻地帮顾渊擦着身子,毛巾从顾渊的额头移到脸颊,再从脸颊移动到他的脖子。江弈安静静地看着顾渊,他微微低头看着,竟伸手轻轻点在顾渊高高的鼻梁上,他一惊连忙缩手继续擦着顾渊胸口附近的汗。过了一会儿,江弈安帮顾渊系好衣带,突然顾渊一转身,就凑到江弈安的腿旁。

    江弈安摸过去,顾渊的额头还是烧得滚烫。江弈安顺势把顾渊的头抬起靠在自己的腿上,展开左手一股淡白色的银辉就汇聚在他的掌心,江弈安用掌心慢慢贴近顾渊的额头,那股银辉是冰凉的,就好像炎热的天气里十七殿周围那一汪冰凉的池水一样。

    顾渊感受到额头的那一股冰凉,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毫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凑近江弈安的身体,江弈安微微地低下头,垂在后背的散发落到了顾渊的脸上,他用手轻轻地扒开自己的头发,把手放在顾渊的脸颊上。

    “以后若是难受,就告诉我。”江弈安小声地说,“我会照顾你的。”

    他的声音极小,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到。

    ☆、两人

    十七殿面朝百鹿泽,雾天风吹云过,山前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玉钵,瀑布由玉钵倾斜朝下倒去流进百鹿泽,顾渊喜欢站在窗外这个地方练功,累了的时候放眼就可以看到远处一片宽阔的百鹿泽。

    到了今日顾渊已经有三天没有见过江弈安了,只早上看到他从十七殿匆匆出去后一整天都会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窗前的靠近池边的台阶上,双手撑在石阶上,朝莲池中心看去,看着水中一只只游来游去的影子,顾渊捡起草丛里一个小小的石头,朝着池中的金鱼就扔去。

    “你摔它们做甚?”顾渊听到这声音就立马转头便看到江弈安弯着腰低头看他,此时江弈安已经凑到他的脸边,顿时就吓得顾渊微微往后倾斜了一下。

    “师、师兄,”顾渊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用过早饭了吗?”此时顾渊看到江弈安突然出现,心里面是又惊又喜,表面上还不忘了跟他客套一下,其实心里早就想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哎你说什么废话,现在太阳都快爬到我们头顶了,不用早饭你想饿死我?”说着江弈安退到身后的屋檐下,掀开后摆就随意坐在屋檐阴影下的台阶上:“练得怎么样,我看看。”

    “哦、哦。”顾渊拍了拍身上的灰,拾起放在地上的剑,他迅速地跃到莲池中央,一个起势就挥起了剑。

    顾渊轻盈点在水面上,侧着弯腰用剑尖激起水花,水花溅起落到莲叶上,周身一股淡淡的银色光辉笼罩着他,他一边比着动作,脑海里却一直在回想来到长生门那天夜里,江弈安在这片莲池上的身影。

    顾渊时不时地瞟向坐在一旁的江弈安。可每次看过去,江弈安还是一脸平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弈安坐在一边仔细地看着,现在在他眼里,顾渊的动作就像是打着玩儿一样,根本没有认真:“你知道你现在问题出在哪儿吗?”

    顾渊听到便收剑落下,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江弈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缓缓走了过去,定在顾渊前面,表情有些略带严肃地说:“你说,你刚刚到底在看什么?”

    顾渊心脏一紧,感觉全身都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他每次看到江弈安这个表情,定是会受到江弈安的责骂,不是其他的,就是师兄对师弟的那种责骂,就好像自己是一个没有好好用功的孩子。

    “不要以为你跟曹殊交过手你就不用专心修炼了,曹殊的功力不在我之下,你可以跟他过上的那几招,是他让着你。”江弈安的语气也压得很低,他这么一说,两人都沉默了起来。

    顾渊并没有反对,因为刚刚自己确实分了心,那些招式连他自己也觉得打得一套糊涂,可顾渊此时心里并没有失落,更多的是委屈,他委屈是江弈安让他心神不宁,而江弈安却对此一无所知。

    江弈安见顾渊不说话,摇了摇头绕到他身后,用右手就着顾渊的握着剑柄的右手举起了剑,这时江弈安想,这个顾渊已经长大了,他深刻地感受到,现在的顾渊,已经不是刚到长生门那个身材矮小瘦弱的顾渊了,江弈安第一次教顾渊拿剑的时候还能用手臂围着顾渊的肩膀,而现在他只能侧着身子站在他身后。

    两人脚下生出一片白波,江弈安带着顾渊就轻松跃到莲池的上方,等两人站定,江弈安就松开顾渊的手绕到顾渊对面说道:“一形一影,万剑归一。水面上有你的影子,现在我是你的影子。”说着,江弈安周身水波乍起,空着手就和顾渊打了起来。

    顾渊看着江弈安的气势来不及躲闪,一想到江弈安手上的伤却又不敢出手。

    “师兄!”

    江弈安一脚踹过去:“不必手下留情,要想赢过我就好好打。”

    从开始到现在,顾渊见江弈安出手狠辣,专挑疼的地方打,且掌掌落在他的胸口没有一点顾及情面的意思,心道江弈安动起手来比曹殊要可怕得多,而且根本没有退让的意思。

    “顾渊,专心点。”说罢,江弈安向上扬起腿就劈在顾渊的左肩。

    顾渊吃痛:太狠了。

    顾渊本打算使出御术挡一下,可江弈安根本不给他使出来的机会,他每一招都速度极快,而且找到机会就打,还没等顾渊反应过来,江弈安已经又再一次主动出击了。

    “你的功夫差不多都是我教的,看你还有什么招。”顾渊确实没招,他不敢想象这一拳一拳要是落在江弈安的身上,那得有多疼。

    顾渊眼见江弈安挥出右手,从后面推出一拳就朝自己的脸打来,拳头就在即将碰到他的脸时,突然江弈安的整个手臂都停在隔他不到一寸的位置,拳风唰地一下把顾渊额前和两鬓的头发尽数朝后吹。

    两人停在半空中,江弈安近近地朝他拉起右嘴角笑了笑。

    顾渊呆住了。

    一瞬间,江弈安翻身向上,朝下转腿就朝着顾渊的脊背踢去,顾渊一下子就人剑分离,从半空落下就径直倒在莲池里,顾渊全身都湿透了,他连忙撑起上身,用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等到睁开眼时,江弈安已经站在水中,用他的剑指着他。

    “你就这点儿能耐?”

    顾渊半撑在水里,看着江弈安那双好像在发光的眼,此时太阳站在他们的头顶,照得江弈安手上的剑发出蹭亮的光芒。风从江弈安身后吹来,吹着他身后那随着风向飘出的尾发就好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不断地牵扯着顾渊的心脏。顾渊想,他的师兄,也许就如同这身后的太阳一般,炽烈而强大。

    “你打算在水里呆多久?”顾渊回过神来看到江弈安已经放下剑垂在右侧,朝他伸出左手,他一时发呆,迟迟才把手递过去,江弈安只手就把顾渊从水中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