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没有老郎中,怪模怪样的邋遢青年倒是有一个。向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找到这儿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一时好奇,恐怕他还不知道,海市居然还有这么犄角旮旯,藏污纳垢的地方。

    连鸣对他充满敌意,这点向杰知道。他是那种对别人的情绪好恶很敏感的人。如果遇见不喜欢他的人,向杰会本能地避开。

    但他还是去找了连鸣。

    茶杯上糊了厚厚一层茶垢,大约有好几年没洗了。碎了一只角的四方碟子,瓜子和花生受了潮,捏起来好像哑了的炮仗。

    没劲儿。

    向杰小心翼翼地将半个屁股放在弹簧折了的沙发上,上面的布艺罩面早就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向杰迟疑地打量了一下连鸣,心想,这人医术一定不怎么高明。

    “来找我有什么事?”连鸣“啪”的一声点了烟,虚着眼吸了一口,缓缓地吐了口气。

    “你是不是跟何亚宁很熟?”向杰胸中堵了口气,“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连鸣半口烟顺着唇角泄出来。他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这是两个不一样的问题。”

    向杰也笑了,“也是。但你知道我想问些什么。”

    两个人,一人歪在一边,互相看不顺眼。但彼此却还保持着所剩无几的矜持。连鸣伸手抓了抓蓬乱的卷毛,“是,认识好多年了。”

    “那你知道他的第二性别?”向杰单刀直入。

    连鸣噎住,随即笑了,“你不是吧?特意过来跟我问这个?”

    向杰一下抿紧了唇。一不小心被戳中,向杰下意识地保持沉默。是的,他确实,就是特意过来问连鸣这个问题的。

    这个社会发展到现在,确实已经很难分辨出一个人的第二性别了——准确地说,在很早很早以前,大家连第一性别都未必能分辨清楚。

    汪洋跟他说何亚宁是oga的时候,向杰是不信的。

    毕竟何亚宁并不娇弱,向杰也未曾感知过他的信息素。在向杰眼里,何亚宁更像是一种模糊了所有性别概念的存在。

    ——你只觉得他美丽,他强大,他值得所有美好的形容,而不是干巴巴的填在身份证上的基本信息。

    他是alha,beta,抑或是oga,他是男或是女……无论他拥有何种性别,都不能改变向杰对他的看法。

    但问题既然已经埋下了种子,向杰就不得不刨根究底。

    一只空了的药品抛了过来,连鸣下意识接住。他定睛一瞧,脸色变了变。

    “这……”他狐疑地看了向杰一眼。

    “这是他吃的药,”向杰双臂环抱着,“强效抑制剂。如果我没猜错,这药在国内,是违禁品。”

    连鸣下意识地用手指头地抠着药瓶,避开向杰逼来的视线。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向杰冲他抬了抬下巴。

    连鸣绷着的脸突然松懈了一下,冲向杰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但那抹笑容很快又消失殆尽。连鸣抬起夹着烟的手指,低着头狠狠地吸了口烟,“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在吃这种药。”向杰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怒火,“你是医生,你知道这种药品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我不知道,”连鸣把手上燃得极短的烟蒂戳在尸体成山的烟灰缸里,他指了指门外的幌子,很有些不要脸地撇清责任,“我是个中医,对这些没有研究。”

    向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刺眼。

    “你爱信不信。”连鸣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向杰,“我实在不知道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小朋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向杰的眸子暗了暗。显然,他对“小朋友”这样的称呼感到不满。

    “你是他的朋友,”向杰盯着他,“你就不应该给他提供这些药。”

    连鸣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是他的朋友。”

    “但你给他送药了,”向杰站了起来,他跟连鸣差不多高,或许还要再高一点,于是就能看见连鸣鸟窝一般的头顶,“那天,你就是来给他送药的。”

    连鸣不说话了。这是默认。

    “我也不管你是不是他的朋友,”向杰说,“但我觉得你这样做会害死他。如果他真的因此出了事,你要负责。”

    连鸣突然笑了起来,把向杰吓了一跳。向杰用一种看着怪胎的眼神看着他。

    “是,我是给他送药。”连鸣笑了好一阵儿,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呢?他花钱,我交货,是他自愿的好不好?”

    连鸣看着向杰,“你以为我愿意给他弄药?你以为我愿意赚这点钱?搞不好我自己还要吃牢饭好不啦?再说了,我要是不做,他还得去找别人。整个海市有多少人做这桩生意,你一个个的,找得过来吗?”

    连鸣嘴坏,但他说得没错。

    药是何亚宁自己去找的,他向杰去找连鸣这个卖家,发表一通不知所以的言论,确实脑子有点儿秀逗。

    向杰低声嘟哝了句什么,连鸣皱着眉,表示没听清。

    “我是说,”向杰抬高了嗓门儿,“他吃药是不是有我的原因?如果有,能不能……从我这儿找点解决方式?”

    连鸣愣了,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向杰。

    他一直以为何亚宁已经算是个挺奇葩的人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

    向杰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鸣才又开了口,“如果我不答应呢?”

    向杰一口气堵在胸口。还真是猛虎不发威,人人都拿他当hello kitty。

    向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连鸣,一字一句地,言语如同一把尖刀架在连鸣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