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的潭水印着妩媚的女子的倩丽的倒影,青丝垂落,发尾没入池潭。风光旖旎,场景如画。

    紫衣山主像是感觉不到不到来人一般,柔弱无骨的手执着地浸在水中。

    颜辰的目光停留在那双手上,静默良久,倏地一怔。

    那潭水里,印着的根本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如鱼形的的黑影。

    它呈现的是减淡了的黑色,在碧绿的寒潭里,隔远看了便会以为是人影。

    那黑影的头部依附在女子洗净污浊的手腕上,像是在如痴如醉地在吸允着什么。

    颜辰站在潭边,仿佛能透过黑影看见它脸上的表情,绝望而又麻木,像是没有灵魂的傀儡。周身都扩散着不可抑制的阴邪之气。

    霎那间,颜辰就明白了那些白衣侍者不敢上前的缘由。

    “阿似哥哥,你瞧,这是我豢养在潭水里的食人鲲。”

    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那黑影像是被吓到了,微微退缩,然后将它那飘渺的目光投向颜辰。

    颜辰没去管黑影,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停留在她手腕上那一圈蓝色的獠牙印上。

    半妖人的血是蓝色的,幽蓝幽蓝的颜色,透着寒意。不像人类的血,鲜红刺目,生来滚烫而炽热。

    紫衣山主的手上滴着这蓝色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滴落在碧绿的潭水中,发出竹露滴落般地清响,然后倏地晕染消散。

    几乎是一瞬间,颜辰捕捉到了什么。灵根的纯净能够探寻到血脉里的渊源。就如他能够感受符念对他的血脉压迫一般。

    他捕捉到了两股不同的气息,像是同根而生的两股气息。但是又飘渺不可追寻。

    “你知道他以什么为食么?”

    女子抬眸,瞳孔盯着面前的人。

    “既是食人鲲,自然是以人为食。”

    沉缓的声音波澜不惊,女子嬉笑:“真聪明,它呢,平时是吃人的,不过也吃半妖人。你看,它现在就饿了。”

    话音毕,池潭里的黑影猛地晃动,周遭的潭水激起漩涡,像是要发狂。

    颜辰静静地注视着这头发狂的野兽,仿佛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你看,它可等不及了,阿似哥哥,可上去好么?”面前的人猛地凑近,娇媚的声音里透出蛊惑。

    刹那间,池水里的黑影变作了一个柔弱无骨的女人,身上一/丝/不/挂,如鱼一般缓缓地游到了颜辰站着的岸边,修长的玉臂从水中伸出,带着水滴攀上颜辰的小腿。

    每一次的抚摸都轻盈而柔软,一点一点地撩拨着人心。

    “阿似哥哥,去吧。”

    去吧……

    亦如呵气如兰,脚下的女子更是不停地撩拨着他。犹如千万条藤曼将他往寒潭里拉。

    是魅术。

    颜辰黛眉一挑,沉重眸子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女子失了依附,惊叫一声,那只上岸攀援的手臂旋即变作了一滩黑水,余下的身躯也变了化出了食人鲲原本的形状。潜入寒潭开始四处撞击。

    “呵,竟不管用。”亦如轻笑一声,瞧了身后一位白衣侍者一眼,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是、是………”白衣侍者面容恐惧,瑟缩上前。战战兢兢走到池边,亦如驱动手指,立刻有紫色绸缎缠上他的身躯,将其没入水中。

    人一入水,食人鲲立刻上前紧紧依附。

    随即撕裂的叫喊声与血肉破碎的声音一同响起。蓝色的血液在潭水中洇染开来,染指一池碧绿。也喂饱了那食人鲲。

    颜辰掩藏在宽袖下的素白手指轻微屈伸。

    人命如草芥,弃之如敝屣。亦如究竟可有一分人性?

    “阿似哥哥,刚才吓着你了罢,走,我们去喝酒。”亦如拍拍手,自然扯过颜辰的衣袖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又或者,她觉得死个人就跟掉根羽毛一般无足轻重。

    直到这一刻,颜辰终于明白了亦如留下他的理由。

    游戏,就如亦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她在让他陪她玩游戏。

    他是她玩乐的工具之一,只不过因为他与那阿似有些像,所以不至于像别人一般死得简单粗暴。

    他的生死,只在亦如的谈笑间。

    石案,一方白玉酒壶,两只白玉小盏,三点梅花。

    “怕死么?”亦如将酒杯递到颜辰眼前,脸上没有笑容。

    “无惧。”颜辰接过酒杯,抿唇一仰而尽。他不会喝酒,琥珀色的灼热液体流入喉咙,烧得火辣辣的疼,他忍着,白皙的脸泛起薄红。

    “呵,倒是个不怕死的。这一点,你和阿似,真的很像。”

    “我不是阿似,也成不了他。”

    “我知你不是他,小郎君,本山主,只是让你替我解闷罢了。”

    “只是……解闷罢了……”紫衣山主笑容莞尔,再次递酒,颜辰一杯已经头晕,接了亦如这杯饮下,眼前都开始恍惚。

    上眼皮与下眼皮贴合,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酒量不行啊,这一点可是和阿似差得远了。”紫衣女子摇摇头,声音带着叹息,一挥手,命人把颜辰扶走了。

    梨落萧萧,洁白花瓣下,酒盏消失,而那石案顷刻变作了一堆白骨。

    颜辰出去大概有三四个时辰,符念独守在那空落落的大殿中,浑身不自在。原本一腔睡意,可自颜辰出了门,他的脑袋就莫名其妙地清醒了。

    像淋了一盆冷水一般清醒。

    他时刻想把这该死的“清醒”引到对余念的担忧上,可来来回回几次,脑海里翻覆的都是“阿似哥哥”四个字,以及那妖媚女人在陌卿面前搔首弄姿的模样。

    活见鬼。

    符念骂着,他脑海里又生出一个怨怼的念头来,都出去这么久了,是要死在外面么?

    符念躺在榻上,内里林海翻涌。

    “砰——”

    倏地一声,殿门打开了,符念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起来,扑鼻而来的,是醉人的酒气。

    他下意识地皱眉,然后便看到被白衣侍者扶着的醉得不省人事的颜辰,站在殿门口。

    喝酒了?符念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好的不学学坏的,果然跟那妖媚女人在一起没好事。

    “给我罢,你可以出去了。”

    符念起身,将一身酒气的陌卿扯到自己臂弯里,眼睛眨也不眨地对着那白衣侍者吩咐。

    白衣侍者也不多话,交了人,关上门便走。乐得作个甩手掌柜。

    “砰——”

    门合上了,躺在符念怀中闭着眼睛的颜辰被这响声震得微微皱了皱眉,他脚跟发软,不老实地踉跄着要往后倒。

    符念沉着脸勾住他的腰身,扛着人往床边走。

    他心里火气大,动作也粗鲁。到了床边,便把人扔白菜一样往上一丢。

    “唔——”颜辰撞击在床上,下意识地嘤咛一声,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虚晃的影子。

    符念?

    “站住——”喷着酒气的嘶哑声音响起,符念一愣,回头,只见颜辰已经在床上盘腿坐起,左手还扯住了他的衣袖。

    “干什么?”符念没好气。

    “你过来一点。”颜辰迷瞪着眼,无力地用手对符念勾了勾。

    “你今天是不是喝酒喝疯了,你——”

    “啪!!”

    火辣的巴掌打在符念脸上,变化来得太猝不及防。

    符念眼睛都直了,他一截截地僵硬抬头。带着怒火看向罪魁祸首陌卿。颜辰脸上没有丝毫愧色,打得堂而皇之,仿佛替天行道。

    “看什么看?嗯,我想打你很久了!”颜辰踉跄着从床上站起来,一双凤眸乜斜,带着傲气。

    符念站在地上,他借着床的高度,旋即比符念高出了许多。

    “陌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符念耐着性子开口,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知羞耻的东西,还有脸问我是谁?”颜辰一手破天荒地瞪了眼,一手堪堪抬起来指着面前的人。

    他双眸朦胧,如江南烟雨般氤起淡淡水汽,一张白皙的脸因为醉酒而变得酡红,像是被雨打湿了的海棠。

    睫毛忽闪忽闪,似两片小扇子。配合着颜辰几近嚣张的动作,显得可爱和有恃无恐。

    颜辰知道自己是谁,更知道面前的人就是符念。

    正所谓酒后吐真言。

    他不过是醉了酒,然后践行了这条真理而已。

    颜辰一双眼睛迷迷瞪瞪的,看见符念那张脸,想起平日符念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今天要教训这个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