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笑眯眯,近乎宠溺地看着他:“叫我八月就好。”

    “…”

    太宰治一时语塞。

    他和很多人打过交道,这些人里,有人为了利益对他阿谀逢迎,也有人对他威逼利诱,试探中确定彼此的利用价值,但无论怎样,他们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他在人群中游走,身边却始终是真空地带——从没人想过进来,他也从没想过要让谁进入。

    但八月打破了这个距离。

    换句话来说,他还从没遇见像早川八月这么自说自话又厚脸皮的存在。

    太宰治很快调整了语气。

    “不要,还是早川先生听起来舒服一点!”

    “是吗……”八月无所谓道,“那就叫早川先生好了。”

    太宰治:“…”

    这个人,简直能把天聊死。

    太宰治眯起眼,把试探的底线往里挪了挪,“既然森先生给的待遇这么优厚——那继续做森先生的部下,对早川先生来说,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对面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太宰治看到对面的青年怔了一下,随后垂眸低笑。

    他说:“所以这就是你来这的目的,帮森先生说服我,合作暗杀现任首领?”

    太宰治装作听不懂话的样子:“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在询问早川先生的跳槽意愿罢了。”

    “这样啊……”早川八月干脆利落,“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完全没有跳槽的想法呢。”

    “诶——”太宰治并不气馁,“可是,对早川先生来说,这两个工作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吧?”

    既然都能做地下诊所的主管,为什么不能干脆加入港黑?

    八月笑而不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太宰,你见过粉红色的夕阳吗?”

    他满脸怀念,语速很慢,好像在描述在哪看过的场景。

    “那是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白天和黑夜的交界的时候,有时候天空好像一瞬间变了颜色,淡淡的,粉粉的,像是打翻的涮笔筒,非常迤逦、是绚烂又浪漫的色彩。”

    “但是一旦太阳彻底落下,天就会黑了,当然,夜晚也很好看,有闪亮的星星,或者清冷的圆月——但是,那种漂亮的粉色,就再也看不到了。”

    青年垂下眼帘,茶杯里的雾气缓缓上升,氤氲了他的表情。

    “我有一个弟弟,捡到他的时候,他八岁,我十二岁。”

    “他真的很可爱,又懂事又听话,虽然有时候有点暴躁,不过总是真心为我好……”

    “太宰,你知道养一个小孩,需要多少钱吗?”八月无奈地勾起嘴角,“我算过,刨掉8岁之前的费用,一直到他大学毕业,如果我想给他足够好的生活……起码要三千万打底。”

    “活在这世界上,大多数时候,不是你自己选择想要前进的道路,而是命运逼你做出抉择。”

    “我想,这一点,你应该已经深有体会了。”

    他笑眯眯道:“虽然很可惜,但是我并不后悔,这片粉红色很漂亮,我的生活现在很幸福,我也暂时没有离开的想法。”

    太宰治静静地听完,鸢色的眼眸里翻滚着不明的情绪。

    “早川先生,真是……奇怪的人呢。”

    过了良久,他轻笑一声,一字一顿。

    “被迫选择了黄昏,但是,却追求普通的幸福吗?”

    “可是——”太宰治的眼神锐利起来,化不开的阴郁在眸中翻滚,“早川先生,是杀人的吧?”

    太宰治看过早川八月的履历,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维持一间灰色地带的诊所并不容易,在没有规则约束的时候,谁的拳头硬,谁就是主宰。

    威严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那一条条冰冷的、机械的记录背后,都是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又一个组织的覆灭,一个又一个家庭的灾难。

    他嘲讽道:“自己追求普通的幸福,却同时毁灭别人的幸福,早川先生,所谓的黄昏时刻,不过是你自我欺骗的一种说辞罢了。”

    “美丽的粉色只能维持那短短的一刻,黑夜才是永恒——而早就半个身子踏入黑暗的早川先生,早就已经失去追求那种幸福的机会了吧?”

    “身在黑暗,却盯着粉色的余晖,说什么想永远留在那里的鬼话,其实根本就是海市蜃楼的幻想——就算得到了又怎样?不过是风中叶、海中帆,随时可能被颠覆的东西啊。”

    他讽刺地笑了起来。

    “早川先生……说什么普通的幸福,你不觉得,有些荒谬、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打着暖黄灯光的餐馆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八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这些话说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是呀……”他点点头,“的确有些可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