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起来也就充实了,一天之中,桑枕只有晚上的时候能想想夫君,到那时候,他就跪在书房的小几旁,把针线放到一边,给段景写家信。

    怎么开头呢,就写夫君吧。

    夫君亲启。

    我今天见了李侍郎家的夫人,她也怀了孩子,她说她夫君还和你一起做事过。

    可我想你在刑部时,人人怕你,想必也不会给人家好脸色,于是就对李夫人有些愧疚,不过我们还是交谈的很愉快。

    我除了见客人,也做了一个新被子。

    我还去看了库房录货,学会了算出入库。

    你知道出入库是怎么算的吗?

    如果不知道,就说明我也是有厉害的地方的。

    昨天晌午吃了红豆粥,我看诗里写红豆是相思,我很想你,所以要吃红豆粥。

    最后两行的字有些小,似乎桑桑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我要显得关心正事,所以把想你写在了后面。

    今天我又想你了,可我不想再吃红豆粥了。

    第65章 第六个

    他叫元凌,是建仁帝第六个儿子,是大邺初元年间的六皇子,元兴年间的六王爷。

    第六个是什么意思呢。

    第六个就是,不是第一个。

    小时候,他和哥哥们一同去南书房,头一回先生考功课,他就得了第一名,不光文章做得好,他的侍卫摔跤也摔得第一。哥哥们都夸他头脑聪明肯用功,就连太子哥哥也来摸摸他的脑袋。

    半月一次小假,元凌从南书房奔回娘娘的宫里,带着赢来的雕翎箭和先生圈点的文章,蹦着拿给娘娘看。

    可是娘娘没有夸他,她尖叫着让他跪下,拿着藤条抽他瘦弱的背,抽了两下就扔了藤条,抱着他哭起来。

    我的儿,不要争。

    你以为你哥哥们在夸你吗,他们在笑你,都在笑我们娘俩!

    娘不要你去够那些东西,娘不要你掺进去。

    淳妃抱着她的儿子,颤抖的手去拍他的背。元凌正是长个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似的,淳妃的手摸上去,只摸到一节一节凸出的骨头。

    元凌听妃母的话,就这么平平无奇了下去,他身份低微,站在龙章凤姿的哥哥们身后,没有人看得到他。

    自此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可若是一味忍让就能换来好结果,世间一个个不都成了圣人,忍让的是圣人,发善心的也是圣人。

    世上哪有那么多圣人。

    他娘吊死的时候,他在南书房读书,回来高高兴兴地推开门,入目的就是那双悬着的缎鞋。

    那时候他才明白,蝼蚁若甘愿当蝼蚁,就一定会被人家踩在脚底。

    娘娘从不让他在外面叫她,就连去宫宴也不要和他坐在一处,她说娘没有身份,会下了阿莽的脸。

    娘,我不要什么脸面。

    娘只摇头。

    他此前已经存了争位的念头,每日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太阳一样明亮,高山一样巍峨的哥哥们意气风发,他怎么能甘心,他们明明站在一排,却只有自己低到了土里。

    你知道第六个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上面有五个出类拔萃,已经开府的哥哥,下面有七八个追着的,野心勃勃的弟弟。

    生在天家,怎么可能就那样站着,把头伸出去叫人家砍,只有娘娘那样傻。

    他想让娘娘坐上最高的位子,让她成为大邺最尊贵的女人,让她再也不用顾忌宫宴时该坐到哪才不会叫人家刺她的阿莽。

    可是娘娘没了。

    后来他做的那些事,如今想起来就像梦一样,但就算重来一遍,他也会那样做。

    身在宫中,不进则退。

    段景来擒他时,他就端坐在府里,目光如锥,看见这位铁腕宰相进来,还笑着叫下人敬茶。

    元凌,你意图谋杀先帝,还与前朝重臣私交甚密,谋集党羽,诡托矫廉。

    不仅如此,还绑架下臣妻室,目无王法,其罪当诛。

    人家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念,念他欺君罔上;念他意欲谋杀,存谋逆之心;念他府中出入之人,所行之事皆为苟且;念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元凌细细地听着,好像在这道旨里听过了他的一生。

    狼子野心,这话没错,我可不就是狼的儿子吗。

    他拍拍衣服站起来,戴上枷锁被押了出去。

    当年如光如月的太子,不也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可见低贱之人,不只是我。

    娘,你不会怪阿莽不听话的。

    第66章 畅想

    “大人。”

    “元凌今晨没了。”进来禀报的差役连王爷都没叫,他的爵位已经被夺,与庶人无异。

    皇上不愿担上杀弟的名声,元凌是以风寒没的。

    段景还在写折子,闻言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大块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