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跟着笑起来。

    “如此一来,读书人与其他人岂不是没有任何区别?”盛博源问。

    “读书人与其他人原本有区别吗?是多了一个眼睛,还是多了一张嘴?”方运故作诧异地问。

    盛博源冷哼一声,道:“我是指学问,很多事,不是读书人很难真正参与。街头巷尾那些夸夸其谈之人,对朝政无益。”

    方运回忆盛博源的经历,道:“我听闻盛尚书自小家财万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读书识字方面,远远超过普通农人。都是,景国若要颁布农务相关的律法或政令,就必须要了解农人,也必须要听听农人的意见。至少在农务方面,景国九成的农人比盛尚书有学问。”

    “你这是强词夺理。”盛博源道。

    方运微笑道:“盛尚书误会了。我们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我们并非全知全能,所以,我们既然要治理国家,必然要听取各行各业之人的建议,哪怕他们不是读书人。连孔圣都承认,自己务农不如农人,修剪不如园丁,我们承认自己的不足很寻常,而且很正确。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工坊的技术改进,有些是普通工人首先发现,我们能说那些普通工人没有学问吗?至少本相认为,他们很有学问,他们在自己的领域,比我们更懂。我们有时候之所以认为他们没有学问,是因为,我们在很多时候是无知的。”

    方运的话有些不客气,但盛博源出奇地没有反驳。

    数息后,盛博源道:“乡校只是谈论政事的地方,那议政院的作用是什么?如何把那些人收入议政院?让他们直接当官,岂不是坏了朝廷的规矩?”

    方运微笑道:“谁说进了议政院,就一定是官员?进了衙门的差役是官员吗?无品的小吏是官员吗?议政院,由朝廷管理,所以议政院的一些主要管理职位,的确是官员,但提意见提建议不一定需要官员,所以,我们应该为议政院中那些善于为景国出谋划策的人以新的身份。无论是不是读书人,既然为国家出谋划策,我们都不应该轻慢,应该把他们等同读书人,所以,可以封他们为学士,严格来说是议政学士。”

    “议政学士是几品?有何权柄?”盛博源问。

    方运笑道:“议政学士没有品级,只是一个议政院专有的称呼。不管他们其他时候有什么身份,但在议政院里担任议政学士的时候,没有任何特权,他们的本职使命,就是向朝廷提出好的意见或建议,帮助完善朝廷,让朝廷和景国变得更好。”

    “你方才说,不一定需要官员,意思是官员也可以进入议政院?”盛博源问。

    方运道:“当然,各行各业都可以议政,官员自然也能。不过,议政院是景国的议政院,不是官员的议政院,所以,我初步决定,议政学士中,官员的比例不可超过三成。”

    “另外七成议政学士名额留给谁?”盛博源问。

    方运道:“景国能人辈出,我们理当根据人口数量和行业来分配议政学士名额。举个例子,江州富庶,人口众多,密州人少,那么,从江州选拔的议政学士自然要多于密州。还有,为了广泛听取各行业的声音,我们要从农人、工人、商人、吏员、老师、医生、女子等等之中挑选。”

    第2476章 平民内阁

    盛博源道:“方虚圣似乎特别在乎女子。比如《继承法》中破天荒地明文规定女儿也有继承之权,在圣元大陆闻所未闻,若不是规定女儿的继承财富远远少于儿子,这部律法根本不可能施行。议政院乃是国家重地,讨论的是国家大事,岂能让女子进入?此事休要再提,老夫就算拼了老命,也不同意女子担任议政学士。”

    许多官员轻轻点头,他们其实很不喜欢方运不断提高女子地位,无论是建立巾帼书院还是提拔赵红妆当官员,无论是允许女子继承还是担任议政学士,都触动了男人的根本利益。

    方运却微笑道:“诸位不要忘记,数万万的人族之中,女子占了一半。诸位可能没有发现,在一些工坊众多的地方,女工人越来越多,就算不提工坊,那些养蚕纺织、媒婆稳婆等种种行当,不都是女人占大多数吗?我们既然要为朝廷效力,既然要振兴景国,难道放着纺织丝绸不管?放着红娘接生婆不闻不问?更何况,很多女子也务农。议政院是为听取更多的声音,难道只有男人会说话,女人不会说话吗?难道男人完美无缺,女人就不能发现男人没有发现的问题?为何太后治下的这几年,景国的发展超过历代一些先帝?盛尚书,如果有一天,我们男人也能生孩子,我一定支持您的决定。”

    方运搬出太后,盛博源立刻僵在原地,若是反驳,那等于否定太后,以后自己还怎么拱卫皇室?

    “方虚圣您误会盛尚书的意思,盛尚书是说,现如今女子读书识字的少,与其现在就让她们担任议政学士,不如暂缓几年,等女子读书识字的多了,再让她们进入议政院。”一位礼部的司正道。

    方运点头道:“不错,读书识字很重要,所以,在首批女议政学士中,我们只选择读书识字的女子。等到过些年,我们再慢慢让更多的女子加入议政院。”

    许多官员暗暗焦急,他们都在想说辞,但无论什么说辞,都可能对太后不利,太后心生芥蒂倒是其次,万一方运借此机会废除垂帘听政,让景君亲政,那方运便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真正大权在握,没有其他官员的容身之地。

    盛博源道:“此事暂且不谈,京城的议政院的掌院,应当是何等品级?”

    方运道:“议政院既然听取全国议政学士的声音,自然不能只是司,但又是初建,直接升部有些不妥,所以,级别应该是总司,介于部和司之间。”

    盛博源道:“蔡禾已经是水土部尚书,再兼任议政院代掌院,未免有些分身乏术。我看,蔡尚书要么继续执掌水土部,要么调任议政院任掌院。”

    方运点点头,道:“说的也是,我看那蔡尚书去掉代字,直接接任议政院掌院。至于水土部尚书一职,由赛志学赛侍郎担任。赛侍郎留下的空缺,可由象州法司的司正蒋正明担任。在吏部之中,多一个法家侍郎,可以让吏部的革新更加顺利。”

    众人一听,倍感差异。

    蔡禾曾经因为方运遭到打压,在姜河川离开后,又得到方运重用,甚至已经可以说是真正的方党一员。

    水土部虽然是新建立的一部,可根据种种迹象表明,将来的水土部将管理天下水利与土地,堪称小户部,权柄之重在各部少有。

    众人原本以为方运是想让蔡禾占据这个肥缺,可现在突然让蔡禾担任议政院掌院,那必然有缘由。

    一种可能是在方运看来,议政院比水土部重要。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目前议政院的职能只是提交建议,并没有真正的实权。

    第二个可能是方运与蔡禾关系冷淡,方运想要调走蔡禾,但又不能寒了老友的心,所以让他担任议政院掌院,起码比之前在清水衙门任职好很多。

    至于第三个可能,那便是蔡禾从一开始就是方运的弃子,方运这是在利用手段,通过新建各部,将自己以前的下属都升到京城。所以,应该是方运早就有布局,这次调动的主要目标不是让蔡禾当议政院掌院,而是让蒋正明从象州升迁到京城,担任吏部侍郎。

    慢慢地,方运会利用各种手段,把方党成员调入京城。

    众官竟然不知道怎么反对,因为方运主管吏部,而蒋正明又符合升迁的条件,吏部侍郎的变动,方运有极大的话语权。

    水土部是右相曹德安分管,但曹德安显然也不会反对。

    关键是,这次官员调动没有伤及各大势力的利益,方运身为虚圣和左相,多提拔自己的手下并不是天怒人怨的事。

    盛博源道:“左相大人,下官认为蔡尚书在水土部任职期间,表现卓越,去议政院几乎等于贬谪,而他身为尚书,也是内阁一员,我想听听他对此次调动的看法。”

    众人看向蔡禾。

    蔡禾比多年前初见方运有的时候胖了一圈,他笑呵呵道:“实话实说,无论怎样,尚书都比掌院更好听。不过,我是尚书,也是朝廷的官员,是景国的官员。用方虚圣的话说,我是朝廷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内阁之首认为我理当去议政院任职,那下官绝无二话,自当领命。”

    众人细细琢磨蔡禾的话,听着不像是与方运决裂,可也不像是完全听从方运,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

    盛博源没想到蔡禾竟然不反对,道:“既然蔡掌院不反对,那老夫也不反对。不过,老夫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您能明确一下议政院的主要职能吗?”

    许多官员立刻觉得头脑清醒,之前说了半天,都没有说到关键出,至今不清楚议政院除了收纳各行业的翘楚,除了递交意见,还能做什么。

    方运微笑道:“议政院的主要职责便是向内阁提交建议。既然要广泛听取各界人士的声音,那以后一些重要的政令在确定前,理当交由议政学士讨论,若是他们的意见或建议好,则应当改进草案。”

    “这不是平民内阁吗?”盛博源脱口而出。

    大殿之中,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