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外面似乎下起了雨来,因为大石头的缘故,村长并没有淋到太多的雨。

    但是这块大石头并不是完美契合井口的,自然会有些许的缝隙,就像之前村长把韩仙儿和小尧推下去后,过了几天能闻到臭味一样,这并不是个完美的封闭空间。

    也因此,时不时就有水滴从那些缝隙间流进来,有的顺着井口的墙壁往下流,还有的,顺着石头流到了中间,因为重力而一滴一滴往下滴落。

    这些水滴一开始滴落到了村长的头顶和肩膀上,冷得彻骨,让村长不停打寒颤。

    这里还很安静,安静得出奇,安静得可怕。

    村长从来不知道,原来安静是这么恐怖的事情。

    加上这里很暗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就显得更加恐怖了。

    村长总觉得自己的头顶上有一只怪兽滴着口水饥饿无比贪婪地望着他,随时会扑过来,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移,他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怪物肚子饿了的“咕噜”声,又好像是怪物磨牙的声音。

    总而言之,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口井是如此的恐怖。

    一直以来他们都当这口井是神井,因为它非常的方便,处理尸体处理女婴都很方便。

    只要丢进去它就会让那些东西处理得非常的干净,甚至连一点味道都没有。

    但是当他自己身处其中时,他才惊觉,这口井像个怪物,一只大张着嘴,他们丢进去的那些仿佛是给它的食物,井里的水就好像它的口水,它会把一切都消化干净,自然而然就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这一刹那,村长突然觉得,他们好像一直在饲养一个怪物。

    今镜和韩安其实一直看着村长,他们这次并没有做太多事情,人类其实是很脆弱的,恐惧击败他们非常的容易,而恐惧向来是非常容易制造的。

    只让村长待在这口井里,他就能因为黑暗,因为安静,慢慢陷入绝望之中。

    就好像人类曾经对猴子做过的一个实验,它叫做绝望之井实验。

    而村长其实已经幸运多了。

    因为被他们丢下来的那些,要么是被他们这些人凄惨害死的,要么就是还刚刚出生的女婴,以及被摧残被虐待到即将死去的女性。

    他们比村长更加悲哀。

    特别是那些被摧残被虐待的女性,她们会清楚无比的感知到自己即将死去,在这口绝望的井里,甚至连天空都看不到。

    或许对于她们来说,那个时候,连井底之蛙都比他们幸福,起码他们看到了那片天空,因为那片天空就是全部。

    所以,今镜半点都不会同情村长。

    今镜以前看电视剧时看到了一句话,那是一个妻子被人杀死的男人的话“杀人的人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这句话或许并不正确,显得偏激了,但是人本来就是这样,因为有情绪就免不了一些情绪化的事情。

    当一个悲哀在世界上诞生,它就像一滴墨水掉进了水里,晕染了开来,只要和它有所牵连的,总是会被沾染上它的一丁点颜色。

    就算时间会让它沉淀,慢慢挤压在了水缸的底部,仿佛上面但是水又清晰了起来,但是它从来不曾消失,只要稍微搅动,就会重新蔓延开来。

    人们会因为时间把悲哀沉在心里,但是只要稍微触及,它就会再次让人泪流满面。

    那些被卖来这里还一直想要逃走的人,她必然对外面还充满了流连和希望,这说明,在外界她还有牵绊,还有记得她的人,还有牵挂着她的人,所以在经历那么多的痛苦后,她们依然不想要放弃,依然想要出去,想要再次和她们牵挂的人牵挂她们的人见面。

    可惜,这个村子是个恶魔之村,最终吞噬了她们所有的希望。

    带着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怨恨,永远沉睡在了这片不属于她们的地方,永远沉睡在了她们厌恶的地方。

    所以今镜从来不会同情一个恶人。

    他的同理心仿佛在这些人的身上消失了。

    他无法对那些被迫害的人视而不见,但是对于恶人,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尽管从他的角度来看,他的行为并不可取,从理智来看,他的做法或许不符合社会的价值观。

    但是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人,并不是公正严明的法律。

    只要是生物就会有情绪。

    所以。

    “我们就这么丢他在下面不管吗?”韩安突然问道。

    “或许我们可以不动手,只让他自己的想象成真。”今镜如此说道。

    “让他的恐惧成真,这好像不错。”韩安觉得这有些杀人诛心的感觉了,不过对于村长来说大概还是挺适合的。

    “而且我们还可以告诉他这件事。”今镜继续说,然后丢了块木板下去。

    韩安沉思了片刻,懂了他的意思。

    就好像你知道了一个危机的解决办法,但是偏偏你无法使用他,那种绝望是成倍的,甚至还会带着些许自我谴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更加杀人诛心了。

    他瞥了一眼今镜,没有恐惧和谴责,而是带着些许崇拜,他觉得,大人真的好厉害。

    今镜注意到他的眼神愣了一下,抿了抿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教坏小孩了。

    然后才说了一句试图挽回一些:“当然了,其实不需要这些做法也行。”

    韩安想,大人的话总是有含义的,这一定是在教他什么。

    突然他想到了,大人做事是一层一层的,最开始让对方陷入绝望,这时候他会胡思乱想,然后再给他希望,也就是解决的方法,对方想要控制自己却不行时,就会陷入更加深的绝望之中。

    再仔细一想,那个解决的方法,不过是不让恐怖进一步加深而已,根本不是真正的解救之法。

    简直就是一波几折,翻来覆去的折磨。

    大人真的厉害。

    他是想提醒我,完事都要具备,在思考后面的波折时,一定要把地基打好,也就是第一层一定要做好,后续的不做也能完美解决对方时,再去思考更加深刻的恐怖。

    韩安觉得自己想明白了,眼神越发崇拜起来。

    今镜能够感知到他在想什么,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孩子怎么这么会自己瞎想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不要想太多。”

    韩安表示理解,毕竟翻来覆去折磨多了,别人就麻木了,这个时候死亡对于他来说就不再是恐怖而是解脱了,那整个就失去了很多意义。

    “我懂的,大人。”

    今镜:算了,他还是别说太多了,不然韩安又懂了。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会脑补的孩子。

    果然是太小了,所以想象力才如此丰富吗?

    而在井底,一块木牌砸到了村长的肩膀上,然后掉落到了水里。

    因为是木板所以它漂浮在水上。

    这其实有些奇怪的,毕竟井口已经被堵死了,那些细小的缝隙可没办法让这么一块木板掉下来。

    村长仿佛抓住了希望的绳索,弯腰在水里摸着,终于摸到了木牌。

    他看不到,只是抚摸上面的痕迹。

    村子里会认字的人不多,但是村长是一个,毕竟他要负责购买女人的事情,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多了,有时候是需要用到文字的,所以他是会的。

    村子里其实也有个教书先生,但是读书的人依然不多,十根指头都能数出来。

    所以村长摸到木板上凹进去的痕迹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好像是文字?是谁刻在木板上的。

    这字显得很仓促,木刺不少,扎到了村长的手里,他顾不上那些小木刺,想知道这些字到底写的什么。

    “别乱想,这口井会让你心中最深的恐惧成真。”

    这些字其实不算完整,有些也缺胳膊少腿,村长是抚摸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到底写了什么,摸到最后,那牌子上有大型动物爪子留下的痕迹。

    村长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外面的雨逐渐停了下来,滴落下来的水滴也越来越少,慢慢的稳定在了一个固定的时间滴落一滴。

    村长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想象,然后反应过来,是不是一切已经成真,而之前滴落的不光是雨滴,还混合着怪物的口水,只是因为下雨了反而阻挡了他的认知。

    那一瞬间,村长感觉毛骨悚然,他猛地抬头望去,然后看到了他此生觉得最为恐怖和痛苦的事情。

    那是一个诸多女人混合在一起的怪物,而每一张脸村长都认识,她们的眼睛泛着红光,倒挂在大石头上。

    而那滴落下来的正是最中间那个女人嘴里的口水。

    同时她们的身上都是红色的液体,却仿佛被锁在了身体附近,没有下坠。

    “你看到我们了。”几乎所有的女人同时开口道。

    然后露出一个大笑。

    接着就是村长凄厉的喊叫。

    他努力抑制着自己脑子里的幻想,却发现根本没办法,甚至反而越来越多,他想起了那些女婴,想起了他之前总是说起的妖怪。

    他的脚突然被一双双小手抱住了,甚至于他能感觉到他的脑袋也被一个孩子一般的生物抱住了。

    他呆滞在那里,瞳孔疯狂的抖动着。

    他不敢转移一下视线,因为他怕,他怕转移了之后会看到更加恐怖的事情。

    “感到荣幸吗?”头顶的女人又道。

    她乌黑而长的头发像一根绳子坠落下来。

    “毕竟被是被献祭给你最爱的神明啊。”

    不,并不。

    村长知道自己不过是事不关己以前才会说那些话,他怎么都没想到最后是他自己听到这些话。

    最痛苦的是,这一切他本来可以不经历,只是因为他自己想了,所以才会遇到。

    不一会儿。

    井里传来了咀嚼的声音。

    而那群男人里,又有一个人恢复了清醒。

    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