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子驾崩,举国哀悼,不但人人缟素,就连那红色的蜡烛也断然是不可以点的,但凡沾点红色的东西都要收拾停当,否则就是犯了忌讳,轻则入狱重则丧命,不管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避嫌,人们都聪明的选择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非到迫不得已之时,都不愿意踏出家门半步。

    如今整个长安城,放眼所望之处,几乎是白布铺街黑纱罩屋,除了这两种颜色,再就找不出一丝一毫的色彩来。大街小巷之上,冷冷清清的鲜有人影,以至于隔着几条街都能清楚听到那些急匆匆奔驰来去的马蹄声。

    “哗啦哗啦……”

    两千来名铜盔铁甲的骑兵如暴雨之前的狂风一般呼啸而过,铁蹄踏飞尘土,在大街两旁激起一片灰雾,将那挂在房檐下的白布蒙上了一层灰色。

    “快点!快点!”

    为首那名将军打扮的人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大声催赶着自己的人马,看那急切的样子好像是晚一分钟,自己就会掉脑袋似的。

    “驾……”

    “啪啪……”

    一人喊人人喊,一鞭落鞭鞭落,两千将士齐齐挥舞手中马鞭,甚是壮观,一时间劈啪声不绝于耳,战马嘶鸣听得人心惊胆战,将那些寥寥无几的行人,吓得嗖得一下钻进身边的小巷子里,靠着墙的身子止不住的哆嗦。

    “再过两条街就到了,你带五百人马走左侧,你们带一千人马包围后巷,其余的跟我走,记住,连蚊子也不许给我放出一只!”

    众将士轰然应诺,然后在奔驰中兵分三路直取前方不远处的那片大宅院,以他们的速度,几乎是一息之间就已经跑出了百余米,如今都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宅院门匾上的两个大字。

    陈府。

    “大人!有三队骑兵奔我们而来,大概有两千余人!”

    守卫在陈府的羽林军校尉听到禀报后,大惊失色,陈府现在连护院家丁都算上,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余人,如何能对付得了两千骑兵?

    他一边派人向里面报信,一边吩咐人立刻快马加鞭找羽林军搬救兵,戴小楼曾经嘱咐过他,不惜一切代价护住陈府安全,万不可有半点闪失,并给了他五百羽林的临时调令。

    “外面怎么样了?”

    “夫人放心,刁子寒兄弟已经去外院查看了,大人早有准备,您放心。”

    绮霞一见出去打探消息老总管宋维长回来了,就急得不成样子,蒋颖见状赶紧走过了拉住她的手,笑着安慰道:“姐姐你身子刚好,千万不能着急,我们外面不但有羽林军,还有关姐姐的三百虎贲,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咱们相公,他怎么会让我们有危险?你尽管放宽心就是了,如今相公官复原职,又得了封赏,我们该好好想着晚上如何为他庆祝才是啊,您说是不是?”

    为了安全起见,如今陈府里的所有女眷都集中到了正屋,就连一向只待在书房的巧巧和刚刚接过来的柳如眉也都坐到了一起,现在蒋颖一开口,聪明的巧巧就赶紧接过了话茬,顺着蒋颖的意思安慰了起来。

    只是刚才与蒋颖对视的那一眼中,她已经看到了蒋颖心中的忧虑和不安,心头禁不住一紧,难道说,外面的形势不好?

    第二百五十四章 祭君

    也许是因为帝星陨落皇天同悲,从破晓开始,厚重的乌云就压在了长安城头顶,而盘踞在皇城上空久久不散的那一大团云,此时就像里面藏了一条急欲挣脱禁锢的巨龙似的,被搅得翻滚涌动,异常狰狞,压得那些跪在下面的人们喘不过气来。

    足有百丈宽的朝天殿台阶下,现在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衣人,这其中有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宫女太监、禁军侍卫……数千人齐笔直的跪在地上,目视前方的朝天殿,任凭头顶云海翻滚,也不敢有丝毫走神。

    朝天殿八门十六扇全部敞开,数百女子的嘤嘤哭声可以顺风传遍整座皇城,可就是偏偏压不过那一百和尚超度天子的诵经之声,两种声音一急一缓,一乱一稳,明明大相径庭却以一种无比和谐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六部尚书,祭拜先皇!”

    一个奸细的嗓音穿透了层层哭声和诵经声,回荡在朝天殿外,跪在台阶下最前方的百官之首,五部尚书缓缓站起身来,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蒋瑜,工部尚书陈羽,刑部尚书郭兴,兵部尚书戴小楼,礼部尚书乔玄,户部尚书空缺。

    五个人以蒋瑜居中为首,陈羽郭兴在左侧,戴小楼乔玄在右侧,个个身披白袍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朝天殿正门外就齐齐跪地。

    在朝天殿祭奠先皇,每个人都需要三步一拜九步一叩,方可到灵柩前上香,这第一拜正好就在正门之外。

    “拜!”

    五人应声双臂举过头顶,口中高呼先皇,俯身下拜,可是双手还没有沾到地面,朝天殿上空就凭空劈出一道惊闪,白光乍起撕裂乌云,刺得众人一阵目眩,端正的跪姿也瞬间动摇了一下,却是无人敢出一声。

    陈羽的身子微微停滞了,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距离自己身旁不过一尺的郭兴,见他面无表情,与其他四人的反应一致,便收回了目光,一拜到底。

    “起!”

    惊闪虽然来得突然却还不足以破坏这朝天殿的规矩,祭祀主事声音依然高亢而尖利,根本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五人也稳稳当当的站起身来,颇有风范的稍稍整理白袍后,便抬脚踏入了朝天殿。

    虽然只有一步之遥,可是殿内的哭声和诵经声却比殿外高出了不止一倍,焚香的气味浓重到刺鼻,几乎在踏入殿门的瞬间,陈羽就感到两耳嗡鸣头晕目眩,微微站定了一下才又恢复了清明。

    他偷眼望向与自己并排的其他三人,见郭兴戴小楼仍然双目炯炯有神,暗赞人家不愧是武将出身,听惯了战场上撕心裂肺的喊杀声,对这些声音已经有了免疫力,并没有被这些扰乱了心神,完全不像看似文弱一些的乔尚书,脸色已经开始微微泛白。

    至于身前蒋瑜的情况如何,陈羽不得而知,不过以他的定力来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陈羽在收回目光的时候,再度看了一眼郭兴,见他那张方正脸孔上写满了忠君爱国四个字。

    陈羽心中暗自生出一丝冷笑。

    “再拜!”

    这一次,五人依旧应声下跪,双臂刚刚举起尚未超过头顶,陈羽就感觉到了自己身后方向突然卷来一股邪风,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风打扇门的声音。

    这声音之大气势之急,硬是让朝天殿里的女人哭声暂定了那么一瞬间后,才又重新恢复了起来,不过,外面的人是听不出来的,他们只能看见朝天殿左侧的殿门关上了一扇。

    祭拜亡灵之人不可回头,这是规矩,五人虽然停止了动作,却还是规规矩矩的跪在原地,陈羽低头看着自己身前地面,对郭兴悄悄投过来的目光无动于衷,待郭兴悻悻的收回目光后,他又偷偷瞄过去,正好见到郭兴脸上的一抹诧异。

    就在这个短暂的工夫,两个机灵的小太监早已经溜边跑到了那扇殿门前,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殿门,只要皇帝灵柩在此一日,这朝天殿的门便不允许关上,否则便犯了忌讳,是对先皇的大不敬,太监要跟着掉脑袋的。

    殿门再度打开的刹那,两个小太监偷偷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垂手站在旁边以备不时之需。

    郭兴侧目瞄了一眼那两个太监所站的位置后,就面色如常的收回了目光,顺便扫了一眼陈羽,见他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便也就和其他五人一样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动作,再度整整齐齐的拜了下去,眼看着手心就要碰到地面了,身后突然狂风乍起,差点将五个人从后面直接掀倒在地。

    附近的白色蒲团就像冰面上的石头似的打起了出溜,一个接一个撞在一起,瞬间就连成了一片,完全乱了规矩。

    “哐当!”

    那扇刚刚推开的殿门再度被大风打了回来,两个小太监还没等扑上去,这突兀的声音就已经是连成了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