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白日神女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同他交代春日祭祀的事情,虽然对方说的轻描淡写,但能让她亲自来一趟,就证明不是这么简单能解决的。

    况,他那时也问了神女,而对方的回答似乎更加验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神女庇护大陆的方式,也许就是以身档劫,因为损耗过大,故而对自己也会造成反噬。

    虽然神女没明说,但照他的猜测,也许让他叫人布置祭台,做前期的准备,很可能是为她分担一部分反噬。

    纵然一个祭台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也聊胜于无。

    思及此,怀鸿朗心中有些郁燥。

    他今日便不该答应了对方。

    这样的事情,分明就对神女有害。

    可转念一想,若不答应又能如何?

    神女是神灵,对于神灵来说,这春日灾祸都是棘手的事情,那身为凡人的他又能改变什么?

    若是一味地逞强,不要对方出手,最后可能半个大陆都会陷入震荡,到了那时,痛苦的就会是所有大陆臣民。

    一时间,怀鸿朗陷入了无限纠结的境地。

    他手中的朱笔在不自觉中,早已被放下,原本摊开了的帛书也被无意识地扫至一旁。

    此时,殿门处传来响动,仿佛有人过来,接着不久,便见候在外面的侍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王上,领军卫指挥使求见。”

    闻言,怀鸿朗的指尖在御案上轻点,接着道:“这样晚了,他来做什么?”

    “指挥使大人说,在观澜殿外抓住一刺客,特来禀明,交由您处置。”

    “叫他自己决定就好。”怀鸿朗有些不耐地摆手,“不过一个刺客罢了,不必回孤。”

    “可……”那侍人听后犹豫一瞬,尔后续道,“指挥使大人说,那人应是王上您想见的。”

    怀鸿朗这才面色认真了三分。

    是他想见的?

    他冷哼一声。

    眼下唯有一人,是他想见的了,难不成是那贱籍……

    思及此,他看向下方的侍人。

    “叫指挥使将人带来。你出去,将殿外候着的人都遣离,不要留人在四周。”

    那侍人闻言,躬身应诺,接着退了出去。

    这回祁温瑜被带来得很快,应是被抓住的地方离观澜殿便不远。

    看着阶沿下被领军卫带来的人,怀鸿朗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他顿了顿,半晌后才开口,“你是那贱籍?”

    他分明记得,两个月前对方第一次被带到他面前时,是怎样的狼狈。

    衣衫残破,长发凌乱,卑微而低贱。

    可眼下的这个人,身着月白色长袍,一头长发整齐束在脑后,双眉斜飞,双目犹如夜间星辉闪烁,而那先前枯瘦的手指,此刻看上去却修长白净,细细一瞧还能看见里面细微的血管。

    同两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见着,怀鸿朗实在无法相信。

    是因为在神殿,所以才变成这样的吗?

    这样的想法忽地在他脑中出现。

    那样卑贱低微且衣衫残破的人,不过过了两个月,便成了这副芝兰玉树的模样,仿佛换了个人。

    怀鸿朗知道神女对这个人会有些另眼相待,但也未料到,对方竟会在这短短两个月内,便彻底改变。

    且对方眼下虽是跪着的,但整个人的背却挺得笔直。先前一直低着的头,此刻也直直地抬着,星耀般的双目直视着他,没有丝毫畏惧和恐惧。

    这贱籍看上去,身上似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身为上位者才能发现的,和他一样的东西。

    威压。

    只有王才有的气息。

    怀鸿朗的双目微微眯起。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方才问的那句话,显然此刻不欲开口。

    怀鸿朗见状,看了眼站在对方身边的领军卫指挥使。

    “你下去。”他道,“将殿门关上。”

    那指挥使闻言拱手应诺,接着便离开了。

    当殿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大殿又只剩下了他二人。

    此时,原本跪着的祁温瑜才缓缓站起身。

    同上次一样,此刻他身上也是被紧紧捆住的,可在他站起来的瞬间,怀鸿朗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用力的,对方身上的绳子便忽地断开,接着落在地上。

    怀鸿朗的眼神一凝。

    “你究竟是何人?”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对对方的认识似乎并不全面。

    仔细想想,今天才是他见对方的第二回,上回这人被领军卫带来,连话都没说几句,便被神女带走了。

    看上去不过是沉默寡言的一个贱籍罢了。

    在刚才再次见到对方之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气息。

    直到……他亲眼看见,对方似乎没怎么用劲,身上的绳子便齐齐断开后。

    “你绝不是一个贱籍这样简单。”

    他看着对方,眼神愈发凝住。

    “我当然不是一个贱籍。”看见对方眼带警惕,祁温瑜竟觉着有些好笑,“不过,先前你不是一直瞧不起我,觉得我身为鄙陋吗?眼下怎么竟对我生了警惕之心?”

    即便他已经想起一切,却仍旧记得,在未恢复记忆之前。

    在他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个贱籍之前。

    这个高高在上的大陆之王是怎么鄙夷他的。

    对方不将他放在眼中,一句话便派人将他从黑阳院带至此处,不过说了两句话,便轻描淡写地要结束他的性命。

    “你那高傲自以为是的身份。”祁温瑜说着笑了笑,带着嘲意,“不过是我当初主动舍弃不要的罢了。”

    若非他为了神女,眼下的大陆之主根本不会经过这样多代的更迭。

    当初一手统一了大陆的他,是有机会生生世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只是最后,他亲手舍弃了。

    他以为自己能够得到想要的,可最后的结局却让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过是痴心妄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次一定能成功。

    听得对方的话,御案后的怀鸿朗双眉一皱。

    “你以为说这些疯话,孤就会信你?”

    即便对方同两个月前变了许多,即便对方的身上有着和他一样的气息,但这些都不是怀鸿朗会相信对方的理由。

    他亲眼见过对方先前在他面前是多么的弱小。

    那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靠神女搭救的模样,真是……十分碍眼。

    祁温瑜并不在意对方的话。

    “你以为,这么晚了,你的领军卫是在哪里将我捉到的?”

    他说着,转身看向大殿右方,眼神落处,是离观澜殿极近的一处通廊,由那处行至观澜殿殿门,便是走得慢些,也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就是在那里……”他修长的指尖指着那处,“你正在轮值的指挥使发现了我的踪迹,接着叫人将我捆住,带至你面前。也就是说……”他说着一顿,双目直直看着对方,语气忽地一变,“若是他们没发现,又或者说,我无意叫他们发现,也许我人都进了观澜殿,他们都还只能在外面按部就班的巡逻着。”

    他话说得简单,但听上去却十分有震动性。

    领军卫是王的亲卫,负责王上安全,其中全是诸卫中的佼佼者。

    若是连领军卫都未曾发觉,那这人的身手会有多好?

    怀鸿朗指尖微微捏住手下的帛书。

    “你的身手,是神女所授?”

    除了神女,他想不到第二个,能够在短短两个月内,将一个原本任人欺凌的贱籍,变成眼下这样,身带威压,身手敏捷的模样。

    思及此,他神情略变了些。

    看来神女真的很喜爱这个贱籍。

    祁温瑜闻言又是一笑。

    “你说的其实没什么错,我的身手,有一半是神女授予的。”他道,“只是不是在神殿内这两个月。”

    “你什么意思?”

    “神女是不是同你说过,王之所以能成为大陆上唯一能看见神女的人,这样的传说,是怎么来的?”

    怀鸿朗闻言略一思索,正要开口时,却忽地想起什么,看着对方,面色一滞。

    “你……”他有些不相信,指尖将帛书攥得更紧了,“你的意思,你是那个同神女做交易的人?”

    那个将大陆统一的第一任王。

    祁温瑜没说话。

    怀鸿朗看着对方。

    “不对。”他道,“神女说过,无论是谁,就连第一任王也一样,没有人能在她未现形的情况下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