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左根生,林蔓和秦峰在火车站前分手。

    “有事来找我。”秦峰写了局里的电话和地址在纸条上,交给林蔓。

    “好。”林蔓随口答应,实则没放在心上,顺手揣了递来的字条进口袋。

    火车站在江南,五钢厂在江北。从江南到江北,需要渡过一条绵延辽阔的桃花江。

    “同志,给我一张船票。”

    码头上,林蔓扔了2分钱进售票口,一张红色的硬纸壳票随即被丢出来。

    摆渡船靠了岸,外观像极了铁皮房,房顶插着蜡烛样的烟囱。

    趴在轮船的栏杆上,林蔓向江对岸眺望。

    对岸原先是一片荒瘠的土地,现在兴起了一个个的重工业厂区。厂区里,遍是灰色砖石建起的厂房。化工厂,机械厂,火力发电厂一派生意盎然。

    众多厂区之中,有一长列蜂窝似的炼钢炉,青天之下,冒着滚滚白烟,蔚为壮观。而它,就是大名鼎鼎的第五钢铁厂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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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投宿 一更

    咣当咣当

    轮渡靠岸, 林蔓一上码头, 就向人打听五钢厂的去法。

    五钢厂离码头不远, 厂家属院、宿舍楼、职工房皆建在江边。林蔓问的好几个路人,都是厂里的员工。他们一听林蔓是新报到的同事,纷纷热心地指路。

    “瞅到前面那一排大烟囱没?走到下面就是了。”

    “办公楼在东面儿,你顺这条路走, 看见一个红砖房的就是了。人事科在三楼,可好找了,门上有牌儿。”

    北方的傍晚不比南方, 清风吹来,一天的温热散了, 只剩下宜人的凉爽。

    天色微暗,林蔓沿着刚铺修好的水泥路, 穿过一座座牢笼般的灰色厂房, 走进红墙砖砌的办公楼。

    下班的时间已过, 人事科里只剩下一个女科员。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圆圆的一张脸上,双颊绯红, 喜庆得像过年时的灯笼。

    “同志, 我是来报到的。”林蔓一进门,就掏出了介绍信和录用通知单。

    女科员叫郑燕红,大家都亲切地唤她小郑。

    郑燕红看了林蔓的录用通知,微微皱眉:“哎呀,你咋来这么晚, 科长都下班了。要办入职,你得等明天了。有住的地方有不?”

    林蔓摇头,回问道:“不是有宿舍吗?”

    郑燕红轻笑:“宿舍多紧张啊,你才来就想住?我都还住在爸妈家里,没分到一间房呢!”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一来就流落街头!”林蔓淡淡一笑,回应小郑的戏谑。

    “你就住咱厂的老职工家里!其他人都这样。”

    说罢,郑燕红翻开职工簿,在上面挑出了三车间赵里平家的地址。

    “赵叔和赵婶是三车间的老人了,建厂时候就在。他们有一个儿子和一个闺女,儿子也是咱厂的职工,闺女在肉联厂当仓库管理员。”去赵里平家的路上,郑燕红对林蔓介绍了赵家的大概情况。

    天色已黑,沿途的路灯亮起黄澄澄的光,光亮倾洒在林蔓和郑燕红的脚下,拉长了两人的影。

    林蔓又向郑燕红打听了些厂里情况。郑燕红告诉林蔓,国家新的五年计划中,扩大军工业的生产是重中之重,由此,厂子今年才又扩招了数万人。

    “这么多人,厂里难道就不想法统一安排个住处?”林蔓不解地问。

    郑燕红回道:“你知道住房有多紧张吗?多少50年进厂的老师傅只能三代人住30平米不到的平房。哪怕是新结婚的技术骨干要分到房,那也得等好几年后呢!”

    林蔓苦笑:“都说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看来没点奉献吃苦的精神,还真不一定能熬下来。”

    “年轻人,看开点,”郑燕红轻拍林蔓的肩膀打趣道:“主席不是说了吗?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终究还是你们的。”

    林蔓回笑,顺着郑燕红的话继续喊口号道:“我明白,到底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吃多少苦都不为过,都是值得的。谁让,我们是早上□□点的太阳,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呢!”

    一路上,林蔓和郑燕红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两个岁数相仿的年轻人很快熟络了。

    赵里平住的是个面积不大的红砖平房。平房的外面,有间用土基和油毛毡盖的小厨房。郑燕红带林蔓找上门时,赵里平和媳妇冯爱敏正在里面烧晚饭。

    为防房顶瓦缝落下灰尘,顶棚糊上了报纸。林蔓站在下面,听见头顶有“索落落”的碎响,不由得抬头往上看。

    “没什么,那是耗子,”郑燕红满不在乎地对林蔓说道,“只要入了冬,你就再看不见它们了。”

    赵里平和冯爱敏放下手里的活,热情地迎郑燕红和林蔓进门。

    郑燕红虽然职位不高,但架不住是人事科的人,手里算有些小权。赵里平夫妇见了她,分外地客气。

    郑燕红把林蔓介绍给赵里平夫妇,嘱咐了这是新同事,让好好相处。赵里平夫妇好声答应。

    交代完毕,郑燕红转身离开。临走前,她拉林蔓到一边,低声地说:“你和他们好好处,每月底交伙食费就行。老赵人还不错,不像其他人,事儿多。”

    郑燕红一走,赵里平就引林蔓进了房。

    赵里平的房子虽然狭小,但里面的杂物都归置的井井有条。靠窗有炕床,一张帘子隔住了床后的矮间房。房里有张单人床,床脚处尚有些空,恰好够赵里平再翻起一张弹簧床。不过弹簧床一撑起来,房里就再没什么空处了,连下脚都困难。

    “另一张床是我闺女的,姑娘你睡这儿。”指着摊开的弹簧床,赵里平大嘴一咧,露出北方汉子憨厚的笑。

    林蔓找出从上海带来的床单被褥铺好。大包小包的行李,她一概塞进了床底。